我强行压抑着胸口剧烈的起伏,声音在暗夜中微微发颤。
“来得刚好!”
我紧紧盯着眼前单膝跪地的黑影。
“都来了吗?”
那黑影猛地抬起头,虽然蒙着面,但我能感觉到他眼底燃烧的炽烈光芒。
“回娘子,都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头脑保持绝对的冷静。
“外面……情况如何?”
“他们几人去抢车,暂时引开了一部分守卫的注意力。”
我犹豫了下:“车可以不需要……”
生下孩子已经几个月,或许我可以试试不必依靠马车了,就像以前一样。
部曲首领放低声音。
“我们需速速离开,此地不宜久留。”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好!”
部曲首领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起身向外摸去。我紧随其后。
我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瞥见崔遥也默契地跟了上来。
我们刚刚跨出正房的门槛。
夜风中突然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衣袂破空之声。迎面的屋脊之上,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飘落而下。
他们恰好落在了我们前行的必经之路上。
看来,对方根本没有被前院抢车的动静完全骗过去。他们一直蛰伏在这正房四周,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地走出来。
从对方的落地身法来看,这便是他们一直潜伏在此处的顶尖高手。
部曲首领见状,眼神瞬间变得冷厉无比。
他将手指放入口中,吹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口哨。
哨音未落,两侧的阴影中再次闪出两道黑影,瞬间护卫在我的左右。
然而,对方的人数显然更多,将我们死死地围堵在了这方寸庭院之中。
在人数上,我们已然落了下风。
但部曲首领显然是个久经沙场的狠角色,他毫不畏惧地拔出腰间短刃。
他身形一闪,便想要迎上前去,用血肉之躯挡在我的前面,为我撕开一条血路。
“慢着!”
我低喝一声。
手腕微微一动,指缝间已夹满了淬过药汁的细如牛毛的银针。
我借着夜色的掩护,猛地一扬手。
仍是一阵密不透风的针雨,夹杂着特制的迷幻药粉,朝着那群黑衣人铺天盖地地撒去。
这一招,与在落英镇街巷中对付那群军士时如法炮制。
但我心里很清楚。
这群人的身手和内力,绝非上次那群普通军士可比。
这阵针雨和药粉,很难对他们造成什么致命的伤害,顶多只能阻挡他们一瞬。
但我想要的,恰恰就是这片刻的喘息之机!
“撤!”
趁着对方挥舞兵刃格挡银针、屏息躲避药粉的刹那。我脚下猛地发力,率先犹如一只离弦的暗箭,向着另一个方向的屋顶拔地而起。
那个方向,正是我一路被押送过来时,在马车里暗暗记下的往郦城去的方位。
崔遥见状,没有丝毫犹豫,紧跟着我跃上了墙头。
那几名护卫在侧的部曲也如影随形,紧紧跟上。
部曲首领在跃起的同时,口中再次发出了暗号。很快,在别院外围的夜色中,又有另外几道黑影迅速汇聚过来,跟上了我们的队伍。
我的五名部曲,齐了!
我们一行人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在重重叠叠的屋脊上飞速向前飞驰。
冰冷的夜风如刀刃般刮过我的脸颊。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就像以前在陵海城那些高耸的屋顶上。
就像在南境那片危机四伏的丛林间。
就像在南境海域那些海浪滔天的岛屿上。
在刀光剑影中,在危险与自由的边缘,在死亡与活下去的夹缝中快速飞驰。
那种极度紧张、血脉贲张的感觉,瞬间流遍了我的全身。
那种久违的、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极度自由感,终于又回来了!
我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一直全速向前掠去。
崔遥紧咬着牙关,默默跟随在我的身侧,寸步不离。
部曲们则训练有素地散开阵型,在后方替我们断后。
我的步伐和路线,在外行看来或许并不花哨,甚至有些诡异。
但只有真正的暗卫才懂得,那是历经无数次生死逃亡后总结出的最精简、最实用的身法。
我专挑那些极其刁钻的落脚点。
一片看似摇摇欲坠的瓦片,一根从墙头探出的枯枝。
我精准地计算着这些落脚处的承重极限。
它们刚好只能承受我们这几人轻点而过的脚力。
若是后面追击的人稍有不慎,再多上几分力道,或者多上几人同时踩踏。
那瓦片必松无疑,那树杈必断无疑。
他们想要紧紧咬住我们的尾巴,就必须在这黑夜中不断地做出路线选择。
而在这种高速的追击中,只要他们判断失误掉落过一次,就很难再重新跟上我们的节奏。
一次次的拉开距离,就能把他们彻底甩入无尽的黑夜。
我的大脑如同精密的机括,飞速计算着每一个落点的距离和角度。
断后的部曲们也配合得天衣无缝,不时地回头飞掷出淬毒的暗器,逼得追兵不得不减速闪避。
夜风中,我竖起耳朵,捕捉着后方的动静。
“咔嚓!”
“哗啦!”
待我敏锐地捕捉到几次重物坠地和瓦片大面积碎裂的响声之后。
我紧绷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后面很快没有了追兵穷追不舍的气息。
我们成功了。
待我们终于在一棵大树停下脚步时。
我转过头,借着惨淡的月光,看到了崔遥那双异常闪亮的双眸。
他也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也看到了那些部曲们眼中截然不同的神采。
自从老太君将他们拨给我,来到我的身边之后。
我一直都是大腹便便、行动不便的怀孕状态。
我于他们而言,更像是一个需要被严密保护的脆弱主母。
虽然我过往展露出的谋略与智计,早已令他们深深叹服。
但是,他们从未真正见识过我作为暗卫的身手。
而今日,在这生死攸关的逃亡中,我与他们并肩战斗了。
虽然这只是一场看似狼狈的并肩逃跑。
但是我在这短暂交锋中所展露出的轻功底子、对地形的恐怖计算能力,以及那份临危不乱的狠辣决断。
仍然让这群心高气傲的死士彻底折服。
他们此刻看向我的眼神,不再仅仅是对主人的恭敬,而是对强者的彻底敬服。
而崔遥……
那次在落英镇街巷中的惊险逃生,我那一手出神入化的飞针和药粉,确实曾经深深地震惊过他。
这一路走来的后背相依,他也对我在绝境中层出不穷的智计向来放心。
可是像今日这般,直观而毫无保留地展露出一名顶尖暗卫的轻功身手。
那如同鬼魅般的掠影,那算无遗策的逃亡路线。
必是再次深深地触动了他,震撼了他。
只是,这番拼尽全力的奔驰停歇下来之后。
我立刻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不从心。
刚刚生产过不久的身子,终究是亏损得太厉害了。那种虚浮的无力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再也没有了以前那般踏雪无痕的轻盈。
我的双腿甚至在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颤。
我暗自庆幸,还好这只是一段不算太长的路程。
再加上借着地形的巧妙算计,已能将对方成功甩下。
如果真的像以往在南境那般,需要陷入重围,边格杀边飞奔逃逸。
以我现在的体力,恐怕根本撑不到最后。
看来,我还是需要一段时日的静心调养与恢复。
在这场不知终局在何方的惊天棋局中,我必须尽快找回曾经那个无坚坚不摧的自己。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夜风。
“走吧,郦城还在前面。”
我再次迈开了隐入黑暗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