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刚刚踩实码头青石板的瞬间,变故陡生。
船上骤然响起飞箭破空的尖啸声。
嗖嗖嗖——
紧接着,主副船之间的连接处传来兵刃相交的刺耳铿锵声。
一道声嘶力竭的怒吼在空中炸响:“你们敢过来一步,我就点着火油!大不了把这船烧了!”
那声音中透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
随着这声怒吼,原本密集的箭雨和交锋声戛然而止,周遭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看来,陆青舟的人确实利用了两船之间的狭窄过道,将那群军士死死堵在了主船上。他们意图切断贵女的追兵,为我们的逃离争取时间。
可是,这条通道堵得住寻常军士,却拦不下绝顶高手。
很快,几道黑影如同巨大的夜枭,从三层高耸的船舷上凌空掠下。紧接着,更多的黑影如同一张罗网,铺天盖地般从天而降。
崔遥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一把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惊恐地拉着我向码头外围疯狂飞奔:“那疯女人手下有绝顶高手!快走!”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嘶哑变调。
我紧紧护着怀里的襁褓,跟着他在慌乱奔逃的人潮中穿梭。
就在那几道黑影即将逼近我们身后不足十丈时,异变再起。
杂乱的人群中,毫无征兆地冲出一队黑衣人。他们宛如从地底钻出的幽灵,毫不畏死地迎向那几道从船上跃下的黑影。刀光剑影瞬间在码头上交织成一片血色的修罗场。
鲜血飞溅的黏腻声与濒死的惨叫声交织,狠狠刺痛着我的耳膜。
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徽记的马车,犹如一头蛰伏的野兽,从码头边缘的暗巷中悄然驶出。
马车精准地停在我面前,车轮在道上碾出一道深深的辙痕。
驱车之人头戴斗笠,压低声音快速道:“裴娘子请上车。”
崔遥没有丝毫犹豫,先我一步跨上车辕。他转过身,稳住下盘,向我伸出了有力的手掌。
我将怀里的襁褓死死护在胸前,腾出一只手递向他,正准备借力一跃而上,彻底逃离这片混乱的杀戮之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极其诡异的黑影从我身侧的暗角里如鬼魅般掠出。
我只觉一阵劲风扑面,紧接着手臂猛地一麻,臂弯瞬间一轻。
我惊骇低头,怀里那个用来顶包的婴儿,竟已被人硬生生夺走!
那人得手后没有片刻停顿,几个起落纵跃,身形便如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在惊慌失措的人潮之中。
“孩子!”
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
哪怕我明知那不是铁蛋,但那一刻,作为母亲的本能以及被人暗算的狂怒,依然让我目眦欲裂。
我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想要拨开人群,去追那个夺婴的贼人。
可是,几名手持盾牌的黑衣人已纵身跃上马车。他们如同两道铁壁,死死封住了我的去路。
同时,他们整齐划一地转身,挥动手中长剑与盾牌。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他们替我挡下了从后方激射而来的密集箭雨。
“走!”为首的黑衣人厉喝一声。
车夫猛地挥动马鞭,骏马发出一声长嘶。车轮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马车如离弦之箭般飞速向前蹿去。
我们在黑衣人的护卫下,迅速撤离了血腥弥漫的码头,驶入漆黑的夜色,朝着通往郦城的官道狂奔。
车厢在颠簸中剧烈摇晃,我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愤怒的火焰在胸腔里疯狂翻涌,我牢牢地记着,此刻我必须扮演一个真真切切失去孩子的母亲。
我毫不犹豫地从车厢内探出身子,一手化作掌刀,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狠狠劈向那名正在驾车的车夫。
这一记手刀凝聚了我十成的功力,精准地砍在他的颈侧。车夫闷哼一声,身体瞬间软倒。
我顺势探出另一只手,稳稳截住他手中即将滑落的缰绳,双臂猛地发力,死死向后勒紧。
奔腾的骏马吃痛,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
我强迫这辆狂奔的马车在官道上硬生生地停了下来。巨大的惯性险些将我甩飞出去,但我死死抠住车厢的木板,稳住身形。
随后,我抬起一脚,毫不留情地将那晕厥的车夫从车辕上踹了下去。他滚落在泥土路上,一动不动。
我双手紧握缰绳,准备强行调转车头。
我要回码头,我要去把“我的孩子”找回来。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车侧、方才替我挡箭的那名黑衣人首领,突然冷冷地开了口。
“陆郎君让我转告裴娘子,孩子在我们手中。裴娘子只管护好自己,到了郦城,自可一家团聚。”
这几句话,精准地扎进我的心脏。
我的双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呵呵。
我在心底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
如出一辙的手段。
永远是这般卑劣,永远是这般精准,永远是这般令人作呕。
陆青舟永远知道别人的软肋在哪里,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其死死捏在掌心。
之前对守明和倩儿是如此。
如今,对我的孩子亦是如此。
这一瞬间,我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若不是三郎君未雨绸缪,若不是许娘子在落英镇果断将孩子掉包……那么此刻,落入陆青舟这个恶魔手中的,就会是我真正的铁蛋!
想到这里,我不禁一阵后怕。
幸好,三郎君的惊天之局,终究是快了陆青舟一步。
我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手,任由缰绳从掌心滑落。我放弃了挣扎,颓然地跌坐在车辕上,双手捂住脸,任由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崔遥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一把将我拉了回去。
他紧紧地将我搂入怀中。
“别担心。”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轻颤,却拼命想要给我传递力量。
“铁蛋会没事的!”
他并不知道铁蛋已被掉包的真相,此刻他的焦急与心痛是如此真实。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只是将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衣襟。
我不能告诉他真相。
那名黑衣人首领翻身下马,走过去将那个被我踹下车的车夫重新拎回了车辕上。
随后,他亲自坐上车夫的位置,熟练地捡起我丢下的缰绳,在半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
“驾!”
伴随着一声冷喝,骏马重新迈开四蹄,马车继续向前飞驰。
车轮滚滚,无情地碾碎了官道上的落叶与尘土。
我听着车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眼底的伪装渐渐褪去,目光变得如刀锋般冰冷而锐利。
陆青舟,你既然想用孩子来拿捏我,那我就陪你好好玩完这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