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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81章 去郦城的大船
    时光在暗自筹谋与忐忑不安中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登船之日。

    

    清晨的薄雾尚未在落英镇的街巷间散尽,阿桂婆行事极为利落,仅将家中值钱的细软打成几个结实的包裹,便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院门。

    

    随着那把生锈的铜锁“咔哒”一声扣在破旧的门扉上,她在这落英镇大半辈子的营生,便算彻底画上了句号。

    

    初娘抱着水生,我怀里搂着铁蛋,崔遥则拄着一根临时削制的木拐,装出一条腿行动不便的模样,由背着包裹的阿牛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我们一行人混杂在陆陆续续前往码头的人流中,朝着未知的命运缓缓走去。

    

    顾及阿桂婆一家在侧,我与崔遥打消了彻底易容换面的念头。为了掩人耳目,我只与初娘默契地在脸上涂抹了些暗粉,掩去原本的肤色,又戴上厚重的帷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当那艘停泊在江面上的庞然大物赫然映入眼帘时,我仍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们将要登上的这艘船气势非凡,远超我先前对地方官船的想象。它并非寻常的单体帆船,而是由两艘巨大的楼船并排相连的连体双舫。

    

    这等造船技艺,已算得上登峰造极的形制。为了抵御大河上的惊涛骇浪,工匠们用粗如儿臂的铁索将两艘大船牢牢锁死,其上铺设着宽阔平稳的厚重木板。

    

    两艘大船在水面上合二为一,并驾齐驱。船体皆由粗壮的巨木打造,宽阔的甲板足有数十步之遥,高耸的船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宛如一座浮在水面上的移动宫殿。

    

    我一边随着人流缓慢登船,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艘双舫的内部构造。

    

    船上的布局极为讲究,泾渭分明地将不同身份之人隔绝开来。左侧的大船显然专供主家及女眷使用,处处透着精致与奢华;而右侧的船只则是军士与船工的栖身之所,甲板上堆放着缆绳、兵刃与各种杂物,透着一股肃杀与粗犷之气。

    

    两船之间虽有宽阔的木板通道相连,但通道两端皆设立了重重关卡。

    

    女眷区这边的通道口,更是站满了手持长戟、身披重甲的守卫。他们目光如炬,面容冷峻,严密地审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另一艘船上的军士与船工若无手令,绝对不可跨过通道半步。

    

    而在我们所在的这艘女眷船上,森严的等级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那位骄纵跋扈的国公府千金,理所当然地独占了船楼的最高层——第三层。

    

    那里的视野最为开阔,不仅能将江面上的壮阔风光尽收眼底,更彰显着居高临下、俯瞰众生的尊贵。隐约间,可见第三层的回廊上飘飞着名贵的轻纱幔帐,丝竹管弦之声随风洒落。甲板四周皆有身手矫健的亲卫严加守护,连一只飞鸟都休想轻易靠近。

    

    第二层,则安排给了那位镇戍主的小妾、她刚出生的婴孩,以及随行的奶媪仆从。

    

    不知是为了彰显主母的“重视”与威严,还是为了防备什么,那小妾的舱房前同样有亲卫日夜把守,气氛显得格外压抑。

    

    就在登船的过程中,我竟意外发现,上船的并不止我们这几拨人。

    

    后来临时又到了一户富商的亲眷,阵仗同样不小,随从们正搬运着一个个沉甸甸的红木箱笼。令人诧异的是,那富商亲眷中,竟也是一位年轻的新妇,怀里同样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孩。

    

    这户富商亲眷被管事客客气气地引上了楼,同样被安排在第二层。

    

    只不过,他们与镇戍主的小妾各据船楼首尾一端,中间隔着长长的走廊与重重护卫,彼此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制衡。

    

    而我们作为被招募来的低微绣工与产婆,自然只能和那些底层的侍女老妪一道,挤在阴暗潮湿的底舱。

    

    底舱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桐油味与水汽,光线颇为昏暗,仅靠几个狭小的通气孔透进一丝天光。

    

    好在先前那位预付订金的管事颇为守信,对我们多有照顾。他特意将我们与阿桂婆一家安排在一间相对宽敞的大舱房里,免去了与陌生杂役挤通铺的苦楚。

    

    更让我意外的是,由于崔遥假装腿脚不便,管事竟破例在女眷区为他和阿牛安排了住处,直接在我们大舱房的旁边,划出了一个狭小的隔间作为他们二人的小舱房。

    

    阿牛因要在船上干些修补搬抬的体力活,时常不在舱内。这底舱毕竟属于女眷区,虽破例允准了阿牛和崔遥这两个男丁住在隔壁,但在规矩上依旧做了严格的防范。

    

    我们的舱房是单独隔开的,且开门的方向与他们的小舱房截然相反。

    

    我们需要穿过一条女眷专用的过道才能出门,而他们只能从另一侧靠近货舱的通道进出。彼此在生活起居上几乎无法直接碰面,连声音都被厚重的木板隔绝了大半。

    

    只是我们知晓亲人情况,可以心安。

    

    如此看来,这人员的安置是花了相当一番心思的。既兼顾了主家的体面与安全,又巧妙地安顿了各路人马,这位管事确实是个人才。

    

    当男眷和女眷都按规矩严格分开后,崔遥和阿牛竟能神奇地被安置在我们一墙之隔的地方,我不由得心生疑虑。

    

    在这规矩森严的高门巨舰上,能有这般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暗藏玄机的安排,绝非一句简单的“通融”便能解释得通的。

    

    入夜后,江面上的风浪渐渐大了些,底舱里回荡着水波拍打船体的沉闷声响,伴随着轻微的摇晃。

    

    我安抚着刚刚吃饱睡下的铁蛋,借着舱壁上微弱的烛光,凝神静听着周遭的动静。

    

    突然,靠近通气孔的那块木板传来了三下极轻的叩击声——那是崔遥与我约定好的暗号。

    

    我悄步走过去,将耳朵贴在木板上,从缝隙中听到了崔遥压得极低的声音。他告诉我,二层舱房临时上船的那户富商亲眷,正是当初他替我物色的奶媪备选人家之一。

    

    闻言,我心头顿时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这实在是太过蹊跷。

    

    镇戍主的小妾和婴孩、富商的新妇和婴孩,再加上抱着铁蛋的我,以及抱着水生的初娘……

    

    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精心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

    

    这只手不动声色地将落英镇上那几日有新生婴孩的人家,全都以各种看似合理的名目,齐聚到了这艘船上。

    

    这背后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若是巧合,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密集且精准的巧合,偏偏都集中在这些出生时日相近的婴孩身上?

    

    崔遥低沉的声音从木板那端幽幽传来:“这里面有古怪。”

    

    “你们务必万事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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