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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章 西仓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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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十二,子时。

    寒潮初至,江风如刀。

    瓜洲码头,万籁俱寂,唯余枯芦瑟瑟作响。江面浮着一层薄雾,灰白如纱,将泊船、栈桥、石阶尽数笼入朦胧之中。远处更夫敲梆,声如闷鼓,一声,又一声,渐行渐远,仿佛连时间也在这冬夜里被冻得迟缓。

    西仓,是码头最西头的一排旧仓房,原为盐铁转运所用,如今荒废多年,墙皮剥落,铁门锈蚀,檐角蛛网密布,偶有野猫窜过,惊起几只寒鸦。但近月来,夜里常有灯火,守卫轮值,与“废弃”二字再不相干——反倒透出一股诡谲的生机。

    林不觉伏在仓后芦苇丛中,黑衣裹身,连呼吸都压成一缕细丝,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指尖微凉,却稳如磐石,目光如鹰隼,扫过仓房每一处阴影。

    一个时辰前,沈七如约出现在换岗路口,与夜巡小队交接时,故意拖延半刻——那半刻,便是林不觉潜入的窗口。他记得沈七临别时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当时未觉异常,此刻却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他已绕仓三圈,摸清布局:

    - 东门有两人守卫,靠墙打盹,鼾声断续;

    - 西墙有破损,砖缝松动,可攀入;

    - 仓内分三间,中仓最大,堆满麻袋,似为掩护;

    - 后仓临水,有小门通暗渠,水声幽咽,似有暗流。

    此刻,江面传来低沉的橹声,划破寂静。

    一艘无灯黑船,自雾中缓缓靠岸,船身吃水极深,显然载重不轻。船未停稳,三人跳下,动作迅捷如狸猫,落地无声。其中一人抱一铁匣,匣外包油布,锁扣森然——正是那日河湾船上所见之物。

    林不觉瞳孔一缩:范模到了。

    接货人早已在仓前等候——

    一袭青布长衫,戴宽檐斗笠,身形瘦高,双手拢袖,静立如鬼。夜风拂过,斗笠下袍角微扬,却不见其动,仿佛早已与这荒仓融为一体。

    黑船之人低语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吞没。其中一人将铁匣递上,动作谨慎,似怕惊动什么。

    斗笠人接过,未言一字,转身入仓,脚步轻得连枯叶都未惊起。

    林不觉悄然尾随,从西墙缺口翻入,贴墙而行。他靴底裹布,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之间,避开碎石与朽木。仓内霉味混着铁锈气扑面而来,令人几欲作呕。

    仓内昏暗,唯中仓一盏油灯摇曳,灯芯噼啪作响,光影在麻袋堆上跳跃,如鬼影幢幢。

    斗笠人掀开麻袋,露出地下暗门。他提灯下行,林不觉紧随其后,屏息凝神。

    地窖深约丈许,四壁砌砖,潮湿阴冷,水珠沿壁滴落,声声入耳。中央设一石案,案上,竟摆着三枚铜范——与胡明所修如出一辙!

    林不觉心头狂跳,血流如鼓:

    原来范模未毁,

    而是被运至此处,

    用于现场试铸!

    斗笠人放下铁匣,取出一枚新范,置于石案,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块蜡模,比对纹路。烛光映在他手上,指节修长,动作精准,竟似匠人而非贼寇。

    就在此时——

    “咔。”

    林不觉脚下踩断一根朽木。

    那声音在地窖中格外刺耳,如针扎入耳膜。

    斗笠人猛地转身,斗笠下目光如电,寒光凛冽:“谁?!”

    林不觉不再隐藏,拔刀而出,刀刃在昏光中划出一道冷弧:“把范留下。”

    斗笠人冷笑,袖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柄短匕!刃薄如纸,却泛着幽蓝,显然淬过毒。

    两人交手,地窖狭小,刀光如电,身影交错如鬼魅。林不觉刀快,但对方身法诡异,步法似非江湖路数,倒像军中暗卫,招招致命,不留余地。

    十招未过,斗笠人虚晃一招,撞开侧门,跃入暗渠。水声哗然,随即归于沉寂。

    林不觉追至渠口,只见黑影没入水中,再无踪迹。渠水冰冷刺骨,他不敢贸然下水,只得咬牙回身。

    他欲取铜范——

    “轰!”

    地窖上方突然塌陷!

    火油泼下,烈焰腾空!浓烟滚滚,热浪扑面!

    ——陷阱!

    林不觉滚地避火,衣角已被燎焦。他强忍灼痛,抓起一枚铜范塞入怀中,冲向出口。火舌舔舐梁木,发出噼啪爆响,整座西仓如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咆哮着燃烧起来。

    仓外,火光已起,映红半江寒水。

    守卫惊醒,锣声大作:“走水了!西仓走水!”

    远处,巡夜司红衣奔来,火把如龙,脚步杂乱。

    林不觉翻墙而出,隐入芦苇。江风扑面,湿冷刺骨,他却不敢停步,直到奔出半里,才敢回头——西仓已成火海,映得江面如血。

    他知道,

    自己中了圈套。

    对方早知有人会来,

    故意设局,

    引他入瓮,

    再以“走水”毁证,

    嫁祸于他。

    但——

    他怀中,

    尚有一枚未毁的官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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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时,瓜洲城外破庙。

    残月西斜,霜气凝地。庙门半塌,神像倾颓,香炉倒地,积灰寸厚。

    林不觉浑身湿透,肩头灼伤渗血,却将铜范紧紧护在胸前,仿佛那是他仅存的信念。

    阿骨朵已在等候,见他如此,眉头紧锁,手中药瓶已备好:“你被算计了?”

    “嗯。”林不觉喘息,声音沙哑,“他们知道我们会来。”

    “沈七?”阿骨朵语气微沉。

    “未必是他。”林不觉摇头,眼中血丝密布,“但巡夜司必有内鬼。火起得太快,像是……早备好的。连油桶都埋在梁上,绝非临时起意。”

    阿骨朵递上药,动作利落:“我在南浔看到,利达今日派了一辆马车出城,走官道,往扬州方向。车上有人,戴斗笠,身形与今夜那人极似。”

    林不觉眼中寒光一闪,如刀出鞘:“他没走水路,走陆路——说明范模已转手,他要去下一处私铸坊。”

    “扬州?”阿骨朵皱眉,“工部在扬州有铸钱局旧址,早已废弃……荒草都没人除。”

    “正是废弃,才好藏身。”林不觉握紧铜范,指节发白,“胡明修的是‘永通宝货’范,此范三年前已停用。能认出它、敢用它的人,只有一种——”

    “工部老匠。”阿骨朵接话,声音低沉如铁。

    两人对视,火光映在彼此眼中,心中雪亮。

    线索未断,

    反而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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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时,天边微明。

    破庙檐下,林不觉将铜范浸入清水中,水波荡漾,映出他疲惫却锐利的双眼。

    范背三道水波纹,

    边缘有胡明特有的斜锉痕,

    而底部,

    竟刻有一行极小的字:

    > “辛酉年,工部匠胡三制”

    ——胡三,

    果然是他。

    但更令林不觉心惊的是,

    范侧有一处新补铜,

    补痕之下,

    隐约可见另一枚范的残纹——

    那是真范的印记!

    原来,

    胡明不是在“修复”假范,

    而是在用真范残片,仿制新范!

    这意味着——

    真范曾落入漕帮之手!

    而胡三,

    要么是帮凶,

    要么,

    也是被胁迫之人。

    他想起胡明那日伏案咳血的模样,手指颤抖却仍执锉如命……或许,那不是贪婪,而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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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初照,江面如练,薄雾渐散。

    林不觉立于庙前,望向扬州方向。风吹起他残破的衣角,猎猎作响。

    “去扬州。”他说,声音平静,却如铁钉入木。

    “巡夜司怎么办?”阿骨朵问,目光扫过远处火光未熄的西仓。

    “沈七若真,自会查西仓火因;若假,自有天收。”林不觉道,转身迈步,“我们没时间等他。”

    他知道,

    下一局,

    将在扬州废铸钱局展开。

    而胡三,

    将是揭开一切的关键。

    无论他是敌是友,

    林不觉都必须见他一面。

    因为真相,

    从来不在火中,

    而在人心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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