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纹路在铁血粗糙的皮肤下隆起。
它们扭动着。
鼓胀着。
像饥饿的虫群,在他血管里疯狂穿行。
每一寸血肉都随之坏死,重组,泛出死寂的金属光泽。
铁血死盯着自己的手背,喉结滑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声带被一股冰冷的力量锁死了。
一个带笑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刚凝聚起来的神魂,碎了。
林晚晴站在九阳封印的反转阵眼上。
银光映照下,她的脸毫无血色。
作为阵眼核心,她能掌控内部所有能量的流动。
就在铁血手背异变的瞬间,她感觉到了。
东南角的能量节点,断了。
那本该炽热如火的血气,正在飞速转为极寒的死气。
她没有转头。
只要一分神,天空的暗红光流就会灌入她的脑髓。
“铁血。”
林晚晴用极低的声音发出指令。
“稳住心神,切断共鸣。”
声音单薄。
没有回应。
苏晨站在九阳封印的正中央,黑白光芒在他身侧旋转,绞碎着渗透进来的威压。
林晚晴出声的瞬间,他的神念锁定了铁血。
阵法节点没崩。
但核心性质变了。
铁血的灵力本该枯竭,经脉萎缩。
可现在,他体内的能量波动,正以恐怖的幅度暴增。
那股力量不属于这个世界。
纯粹的毁灭,暴戾。
还有一种让他毛骨悚然的熟悉。
天空之上,那个被“活化牢笼”吞噬的存在。
狱王。
他越过了外层防御,直接在牢笼内部署了后手。
苏晨的眼神骤然收紧。
坐标明明毁了。
通道也以经被林晚晴改造成了绞杀陷阱。
能量不可能凭空进来。
除非,内应从一开始,就站再阵法最核心的位置。
铁血猛的抬头。
他的眼睛不再是人类的眼睛。
眼白和虹膜全被浓稠的黑色浆液填满,吞噬着一切光线。
他身上的血色灵气铠甲,寸寸崩裂,化作红色粉末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黑色角质层。
从骨髓里长出来,刺破皮肤,交织蔓延。
最终,在他的体表形成了一套布满暗金符文的厚重骨甲。
力量的潮汐以他为中心爆开。
这股力量远超之前所有魔将。
周围的空间发出哀鸣,黑色的空间裂缝顺着他的脚底蔓延,撕裂了地面的银色阵纹。
几个还在支撑防御的圣殿修士,被这股气浪波及。
他们连声音都没发出。
身体就在黑气中分解成尘埃。
神魂都被抹的干干净净。
小白浑身的白毛根根倒竖。
它拥有上古大妖血脉,对危险的感知远超人类。
铁血抬头的那一刻,一股寒意从它尾椎骨直冲头顶。
那是一种低维生命面对高维掠食者的本能战栗。
铁血周围的光线都在扭曲。
那具躯壳里装的,不是那个会给它扔肉干的糙汉子。
是个怪物。
一个能捏碎位面法则的怪物。
“老大……”
小白喉咙里发出低吼,爪子扣进岩石,抓出数道深坑。
“他……被夺舍了?”
“夺舍?这么低劣的词,不配用来形容这场伟大的降临。”
铁血开口了。
声音从那张熟悉的嘴里吐出,却带着双重回响。
一层是粗犷的底色,一层是漠视众生的神性震音。
他转动脖颈,骨骼发出摩擦声。
漆黑的双眼越过混乱的风暴,锁定了苏晨。
“苏晨,我必须承认,你确实给了我一个惊喜。”
借用铁血躯壳的狱王,抬起右手。
修长的黑色骨刺从指尖弹出,划过虚空。
空间出现一道无法愈合的划痕。
“把献祭通道改成吞噬我的牢笼,这种垂死挣扎,给我无趣的岁月多了点乐趣。”
苏晨没有答话。
身侧的黑白光芒疯狂流转,顶着那股黑色威压。
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力量没有尽头。
天空的巨眼被困住了。
可狱王正通过铁血,建立第二条能量管道。
那个被绞杀的叛徒。
那个坐标符文。
苏晨脑中闪过之前的画面。
魔将死前的烙印,不是为狱王本体指路。
那是在唤醒铁血体内的种子。
所有的烟雾弹,所有的牺牲,揪出叛徒的成就感,都是为了掩盖这一刻的爆发。
“你在疑惑,我是如何跨越那层法则,降临到他身上的?”
狱王控制着铁血,向前一步。
就一步。
地上的银色阵纹熄灭了三分之一。
林晚晴身躯一震,嘴角溢出大量鲜血。
狱王的嘴角勾起一个僵硬的弧度,配合那双纯黑的眼睛,无比狰狞。
“从万年前开始,我就在挑选器皿。”
“这个位面的生灵太脆弱,无法承受我真正的力量,直到我发现了这个家族。”
他抬手,指着这具身体的胸口。
“他的祖先,你们口中的战神,就是我选中的第一个作品。我把种子种在他的血脉最深处,伴随每一代人的繁衍,吸收这个位面的法则,气运,还有你们所谓的情感。”
狱王的声音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傲。
“这颗种子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足以突破血脉界限的极端情绪爆发。”
“你们之间的兄弟情,那种绝境中为彼此不要命的羁绊,就是最好的催化剂。”
“刚刚引爆战阵,他内心对你的绝对信任,和对我的极致仇恨,摧毁了他的精神壁垒,让种子生根发芽。”
苏晨的拳头握紧。
骨节泛白。
这不是厮杀。
这是玩弄,是践踏。
狱王把人类最珍贵的感情,当成了孵化恶魔的温床。
他利用了铁血的忠诚。
利用了他们并肩作战的记忆。
那些同生共死的过往,此刻变成了一把捅向心脏的毒刃。
苏-晨看着铁血那张被角质覆盖的脸。
他知道。
铁血的灵魂还在。
就在那个躯壳最深处,清醒的看着自己,变成屠戮同伴的武器。
狱王不准备再废话。
他需要摧毁这个烦人的牢笼。
漆黑的双眼,锁定了林晚晴。
“那个改变法则的蝼蚁,游戏结束了。”
铁血的身影在原地消失。
不是快。
是直接抹平了空间。
“晚晴!”
苏晨怒吼,黑白光芒化作锁链,封锁林晚晴周围的空间。
晚了。
空间在林晚晴身前一步的位置塌陷。
铁血被骨甲包裹的拳头,贯穿虚空,轰向她的头颅。
拳头没有任何风声。
所有的破坏力都内敛到了极致。
林晚晴双手死死维持着结印。
她看着放大的黑色拳头,没有退。
退一步,阵眼就会崩溃。
天空中那足以毁灭亿万生灵的能量就会倾泻而下。
所有人都会死。
一声凄厉的妖啸震破耳膜。
小白动了。
它放弃压制周围的魔物,燃烧了体内那滴上古妖血。
身体暴涨,化作一头数十丈高的九尾妖狐,浑身燃起幽蓝的本命妖火。
它没有攻击铁血。
它选择用自己的肉身,挤进了铁血和林晚晴之间。
砰。
沉闷的撞击声。
铁血的拳头砸在小白的胸口。
幽蓝的妖火瞬间熄灭。
拳头砸断了它最硬的胸骨,嵌进血肉。
寂灭之力在小白体内爆开。
“嗷——”
小白发出痛苦的哀鸣,身体向后抛飞,砸在阵法光幕上。
大片的妖血洒下。
九条尾巴断了七条。
胸口出现一个巨大的窟窿,边缘的血肉变成灰白色。
死亡的黑气正在腐蚀它的生机。
这舍命的一挡,争取了不到半秒。
但这半秒,够了。
苏晨的身影出现在林晚晴身前,单手撑起一面黑光盾牌。
铁血收回拳头,反手一肘,砸在盾牌上。
咔嚓。
盾牌布满裂纹。
苏晨双腿在岩石上犁出两道深沟,硬生生顶住了这一击。
但局势正在崩溃。
内部的震荡,加上铁血体内辐射出的高维法则,让林晚晴的“活化牢笼”出现了缺陷。
银色光芒剧烈闪烁。
天空中,暗红色的部分开始疯狂扩张。
林晚晴七窍流血,识海正在被撕裂。
“苏晨……牢笼……最多还能撑十个呼吸……”
她的声音微弱。
十个呼吸。
狱王控制的铁血站在十步开外,扭动手腕,眼神满是嘲弄。
“十个呼吸?你们太高看自己了。”
“三个呼吸,我就能拧下你们的脑袋。”
摇摇欲坠的银色空间,光线忽明忽暗。
小白躺在血泊里,妖力溃散,身体迅速缩小,胸口的黑气还在吞噬着它的生命。
林晚晴的指骨已经扭曲变形。
而铁血,那个把后背交给他无数次的兄弟,成了抹杀他们的兵器。
苏晨站直身体,挡在林晚晴身前。
所有的常规手段,全部失效。
杀铁血?
不能杀。
铁血一死,容器破碎,里面的力量会瞬间炸开,整个世界都会陪葬。
封印铁血?
不现实。
他本身就是法则,任何封印都会被他同化。
防守?
林晚晴撑不过十个呼吸。
阵眼一破,狱王本体降临,万事皆休。
不能从外部解决。
唯一的破局点,只能是内部。
狱王说过,这是一具完美躯壳。
完美,意味着绝对排他,不能有杂质。
苏晨的眼神,只剩下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如果。
把我自己,变成他降临程序里最致命的病毒呢?
既然他这么想要我这股力量。
那就给他。
全部塞进他的喉咙里。
没有退路了。
你算计了万年?
你操纵了我的兄弟?
你把众生当草芥?
好。
那我们就看看,谁比谁更不要命。
苏晨微微偏头,没有看身后的林晚晴。
他的声音化作神念,刺入林晚晴和小白的识海。
“晚晴,撤掉防御,所有力量锁死外部通道。不要管我。”
“小白,护好晚晴。”
最后,是斩钉截铁的三个字。
“相信我。”
林晚晴听到的瞬间,猛的睁大眼睛。
她察觉到苏晨背部的肌肉完全放松了。
在强敌面前放弃防御,等于自杀。
她想阻止。
但苏晨身上的气息变了。
所有用于抵抗的灵力,瞬间崩塌,疯狂的向他眉心汇聚。
他的身体失去了所有保护,被周围的黑气割出无数血口。
但他没皱一下眉头。
他整个人的存在感,正在向一个“奇点”坍缩。
林晚晴明白了。
他要把自己的全部生命,神魂,修为,连同那份高维权限,压缩在一起。
做成一颗专门针对精神维度的核弹。
“苏晨……”
林晚晴咬碎了嘴唇。
她没有阻拦。
她闭上眼,按照苏晨的指令,将阵法力量全部抽出,疯狂注入外部对抗巨眼的牢笼。
银光陡然大盛,将天空的暗红压下去几分。
狱王察觉到了异常。
那双纯黑的眼睛里,首次闪过波动。
他从苏晨身上,感到了危险。
那个坍缩的变量,足以威胁到他在这个容器里的控制权。
“不自量力。”
铁血冷哼,抬起右手。
掌心凝聚出一颗浓缩的黑色光球。
光球周围的空间彻底崩塌成虚无。
他要将苏晨连同这片空间,从物理层面彻底抹除。
但苏晨更快。
在力量压缩到极致的临界点,苏晨动了。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线。
没有躲避那颗毁灭光球,而是迎着那绝对的毁灭,笔直的撞了上去。
嗤。
这是肉身被剥离的声音。
苏晨的躯体在接触光球的刹那,血肉骨骼迅速气化。
但他没有停。
他凭借着那股压缩到极致的能量,包裹着最后一点核心神念,撞碎了死亡的封锁。
狱王的眼中终于露出惊愕。
他想后退。
但苏晨的速度已经超越了法则。
残破的躯体出现在铁血面前,不到半尺。
他那双亮起刺目黑光的眼睛,死死盯着铁血漆黑的双瞳。
嘴角扯出一个疯狂的,暴戾的笑容。
他沙哑的嘶吼,在现实与虚幻两个维度同时炸响。
“你想要容器?”
“我把我自己也给你!”
“看你撑不撑的爆!”
轰。
苏晨将眉心那颗凝聚了一切的“奇点”,狂暴的撞进了铁血的眉心。
时间静止了。
狂暴的风暴静止。
飞舞的碎屑悬浮在半空。
小白断裂的妖尾停滞。
林晚晴指尖滴落的血液,凝结成珠。
黑化的铁血僵在原地。
苏晨的身体在撞击后,彻底失去实体,化作漫天黑白交织的光流,将铁血整个包裹。
光流顺着铁血眉心的伤口,疯狂倒灌。
当最后一点光没入。
整个世界的光芒,无论是天空的暗红,阵法的银白,还是星辰的光辉,都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抽空。
世界陷入绝对的黑暗。
在这片死寂中。
林晚晴和小白的神识深处,突然爆发出一个尖锐,凄厉,甚至带着恐慌的惨叫。
那不是铁血的声音。
那是狱王。
那个高高在上的神。
他的声音不再冰冷,不再有神性的伪装,只剩下气急败坏。
“不——!”
“你这个疯子!你要干什么!”
惨叫戛然而止。
一切归于沉寂。
听不到风声。
感受不到灵力。
狱王的威压消失了。
铁血的气息消失了。
苏晨的灵压也完全消失了。
不知渡过了多久。
林晚晴僵硬的维持着姿势,神经紧绷到极限。
这时。
没有任何脚步声。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一只手,带着人类的体温,搭在了她颤抖的肩膀上。
林晚晴浑身汗毛炸立。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戏谑,还有一点叹息。
是苏晨的音色。
但语调和习惯,完全不是苏晨。
也不是铁血。
那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嫂子,好久不见。”
黑暗中,那个声音顿了顿。
“我哥……他好像玩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