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被最后离开的李玄风以一种堪称“体贴”的轻柔力道带上，那声“咔哒”轻响在骤然空旷下来的空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为接下来的一切按下了静音键，也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结界。
厚重橡木门扉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李青冥被自家老爹拎走时那“叶兄保重”的惨烈口型，石破天一步三回头的憨厚担忧，威廉优雅却迅速离去的背影，甚至艾莉安娜那意味深长的最后一瞥.....
所有属于同辈的喧嚣，同情或好奇，都被牢牢关在了门外。
阳光依旧从高大的彩绘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地毯上切割出斑斓却寂静的光块。
壁炉里新添的雪松木燃烧着，发出稳定而柔和的噼啪声，空气里弥漫着令人安心的木质暖香与旧书气息。
然而，这原本熟悉到令人放松的环境，此刻却弥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张力。
只剩下两人......
叶天，和他的父亲.....
叶天还维持着刚才拍桌怒吼后跌坐回椅子的姿势，双手捂着脸，指缝间露出的皮肤还泛着激动的红晕。
但此刻，那红晕正迅速被心虚，懊恼和破罐子破摔的微妙预感取代。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即使捂着脸，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如同北境冰川般沉稳，冰冷，正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
没有愤怒，只是一种平静的眼神，仿佛在耐心等待他自己从鸵鸟状态中出来，面对现实。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数倍......
叶天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分开。
他先透过指缝，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
叶崇依旧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背脊挺直如山岳，双手交叠放在光滑的桌面上。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准确说，是有表情的.....
一种极致的平静，平静到近乎漠然，仿佛刚才那场关于“萝莉控谣言”的荒唐闹剧从未发生，仿佛儿子那大逆不道的“老登”称呼只是幻听。
但正是这种过分的平静，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叶天心里发毛。
（完了.....这下真完了......）
（秋后算账来了.....）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喉咙有些发紧。
捂着脸的手彻底放下，露出了那张写满“视死如归”的表情。
父子二人，隔着那张象征权力的书桌，默默对视。
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叶天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的声音，砰砰，砰砰，在这寂静中异常清晰。
他感觉脸颊又开始升温.....
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咳咳......”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点干涩。
叶崇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静静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被这样看着，叶天感觉压力更大了.....
他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父亲可能的雷霆震怒降临之前，先给自己找补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那啥.....其实......”
他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眼神飘忽，不敢再直视父亲的眼睛，目光落在桌面上一个精美的黄铜星象仪上，嘴里语无伦次地开始组织语言。
“关于......刚才那些谣言......虽然很离谱......但是......呃.....”
他心一横，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表现得“豁达”一点，甚至“自污”一下，或许能稍微平息父亲的怒火？
嗯.....
一定是这样的.....
于是，他用一种近乎壮士断腕般的语气，含糊地嘟囔道.....
“萝莉控也.......咳.......不是完全不行......就......稍微......有那么一点点......人之常情？毕竟她们都那么......可爱......”
话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嘴巴。
（我在说什么啊？！这不是坐实了谣言吗？！而且这听起来更变态了啊！）
果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父亲交叠的手指似乎微微收紧了一下。
叶天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差点带翻椅子。
“那啥！我突然想起来灵儿说要我陪她吃早餐！铃兰好像也有功课要问我！安洁莉娜她爸妈刚回来我得去探望一下！”
他语速快得像爆豆子，身体已经转向门口，一只脚都迈了出去，脸上堆起一个极其勉强的“轻松”笑容。
“我先走了哈！父亲您忙！您忙！”
溜！
必须立刻溜！
趁老爹还没反应过来，趁冰山还没爆发成火山！
然而，他的脚还没落地。
一个平静的，在他身后响起，不高，却像无形的绳索，瞬间捆住了他的动作。
“坐下。”
简单的两个字。
没有加重语气，没有提高音量。
就是平平淡淡的“坐下”。
但叶天迈出去的腿，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背后那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钉在他的脊梁骨上。
他脖子有些僵硬地，一点点扭过头，看向书桌后的叶崇。
叶崇依旧坐在那里，姿态未变。
仿佛在说：闹也闹了，吼也吼了，荒唐话也说尽了，现在，该谈谈正事了。
叶天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咕噜声。
他极其不情愿地，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然后，以一种比刚才起身时慢了十倍的速度，一点点蹭回那张矮一截的扶手椅旁，再沉重地坐了下去。
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也在同情他的处境。
他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错了，我忏悔，我准备好接受一切处罚”的乖巧模样。
他低着头，等待着预料中的风暴。
想象中的严厉斥责并没有立刻降临。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沉默的感觉，和刚才不太一样。
少了几分对峙的紧绷，多了些......难以形容的沉淀感。
叶天能听到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也能听到.....父亲似乎几不可查，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他忍不住，极快地抬起眼帘，偷瞄了一眼。
叶崇依旧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复杂？
那层冰封般的平静之下，仿佛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在涌动，在挣扎着想要破冰而出。
然后，叶崇开口了。
声音依旧平稳，低沉，带着惯有的磁性。
“......谢谢。”
叶天：“......？？？”
他猛地抬起头，彻底忘记了刚才的“乖巧”伪装，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懵逼。
（......啥？）
（谢谢？）
（谢我什么？）
（谢我当众叫你老登？谢我散布萝莉控谣言？谢我把书房搅得鸡飞狗跳？）
他大脑的处理器似乎因为输入了过于不合理的信息，而陷入了短暂的死机。
（按.......按理说......）
（我是不是应该感到意外？震惊？然后被自家这位一向以冰山脸着称的老爹，这突如其来的，甚至堪称“诚恳”的道谢所打动？）
（心底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发热，父子深情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种“救下重要部下后，冷漠严厉的父亲终于流露真情，向儿子表达认可与感谢”的桥段......）
（.......我看腻了啊！！！）
太老套了！
太剧本化了！
这种转折放在三流小说里都会被读者吐槽“毫无新意”，“强行煽情”好吗？！
他的表情因此变得极其怪异。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茫然，想要吐槽却又不知道从何吐起的扭曲神色。
眉毛挑高，嘴角抽搐，眼神里充满了“您是不是哪里不对劲”的怀疑。
叶崇显然将儿子脸上这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这位北境伯爵，习惯了儿子的各种咸鱼式逃避，无奈式妥协，偶尔的锐利和时常的脱线，却很少见到他露出这种......仿佛吃了什么奇怪东西又吐不出来的.......纯粹被“剧情”尬住的表情。
叶崇脸上那层努力维持，严肃中带着些许不自然的冰冷面具，几不可查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嘴角的肌肉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想要说点什么来维持气氛，或者解释一下，但最终，只是继续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叶天，试图用目光传递某种“我是认真的”的信息。
然而，这反而让叶天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他看着父亲那张依旧努力板着，却隐约透出一点“绷不住”迹象的冰山脸，看着对方那副明明想表达点什么，却又因为不擅长而显得有点僵硬的样子......
忽然间，之前所有的紧张，尴尬，心虚，以及对于“老套剧情”的吐槽，都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气。
一种奇异的，带着点暖意和无奈的笑意，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缓缓漾开。
这笑意先是在眼底闪烁，然后蔓延到嘴角，最终化成了一抹而放松的，甚至带着点调侃意味的弧度。
他身体那绷紧的弦松了下来，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恢复了平日的几分慵懒，但眼神却清澈明亮了许多。
“行了行了......”
他摆摆手，语气轻松，带着一种“咱俩谁跟谁”的自然。
“都自己人......”
“搞这么煽情干啥~”
这话说得随意，甚至有点没大没小，却奇异地打破了书房里那层尴尬的薄冰。
叶崇怔住了。
他看着儿子脸上那抹熟悉的，带着点惫懒却又无比真实的微笑，听着那自然而亲近的话语......
记忆的闸门，在不经意间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小小的叶天。
聪明得惊人，礼仪标准得可以当教科书，行事说话老气横秋，完美得不像个孩子。
优秀吗？
毋庸置疑。
但那孩子眼里，总是隔着一层什么，对父亲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对责任看得明白，却少了属于孩童的天真和依赖。
那时候的叶天，像一件精心雕琢的玉器，完美，却冰冷，少了“人”的温度，更像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样板”。
而现在眼前这个......
懒散，时常没正形，会为了莫名其妙的谣言跳脚，会脱口而出“老登”这种大逆不道的称呼，身边总是围绕着各种“麻烦”，行事作风也越来越让人看不懂，时常冒出些惊人之举......
但，就是这个叶天......
会在面对自己这个一向威严的父亲时，渐渐褪去了那层冰冷的完美外壳，露出底下真实的......有血有肉，会吐槽，会尴尬，也会......
像现在这样，露出带着亲昵的笑脸。
少了“完美继承人”的架子，却多了实实在在的“家人味道”。
多了......人情味。
叶崇看着叶天那微微挑起，带着促狭和暖意的嘴角，看着那双黑眼睛里闪烁，不再躲闪的明亮光芒......
心中那块坚冰，那座习惯于用威严和沉默来承担一切，表达一切的山岳，在这一刻，仿佛被那抹笑容里蕴含的暖意，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脸上那努力维持的冰冷，如同春阳下的残雪，缓缓消融。
那总显得严厉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虽然浅淡，虽然短暂，却如同破云而出的阳光，照亮了那张常年冰封的严肃面容。
他看着叶天，声音依旧不高，却褪去了所有的沉重，只剩下一种带着些许温和的肯定。
“嗯。”
“干得不错。”
叶天：“？？？？？”
刚刚才放松下来，甚至有点小得意的叶天，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他眼睛再次瞪大，瞳孔地震。
身体微微前倾，仿佛没听清，又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惊悚的话。
他死死盯着父亲的脸，盯着那抹罕见的笑意.......
（不是......）
（这对吗？？？）
（这合理吗？？？）
（你......）
（你被什么奇怪的东西穿越了？？？）
（还是我其实还在那个时间裂隙的梦里没醒？？？）
书房里，温暖的阳光依旧。
壁炉的火光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