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天缓缓地将身体的重量彻底交由身后柔软而富有支撑力的丝绒沙发。
昂贵的布料细腻的纹理透过薄薄的礼服传来，带着一丝微凉，很快又被体温焐暖。
他微微向后仰头，后颈枕在沙发背沿恰到好处的弧度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大厅里的喧嚣并未减弱。
乐声,谈笑声,酒杯轻碰的脆响,衣裙摩擦的窸窣。
但这些声音似乎被一层无形的薄膜过滤了，变得遥远而模糊，如同潮水在岸边来回冲刷的声响，成了背景的白噪音。
璀璨的光线也被眼皮阻挡，只剩下温暖橘红的色块在黑暗中浮动。
他在试图整理思绪，或者说，在放任那些被这场虚实莫辨的宴会不断搅动的记忆碎片自行沉淀。
（就这样吧......）
一个念头轻轻滑过。
（反正......都是过去式了。）
他几乎要让自己陷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就在这时.....
“喂~！”
一个清脆且充满活力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耳边很近的地方响起。
声音的主人似乎为了引起注意，还特意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甚至拂动了他耳畔的碎发。
“你找莉娜有什么事？”
叶天猛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乎凑到他面前的小脸。
金色的短发在璀璨的灯光下闪烁着蜂蜜般的光泽，几缕不听话的发丝俏皮地翘着。
琥珀色的大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剔透的宝石，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略带惊愕的脸庞。
微微嘟起的唇瓣泛着健康的粉色，嘴角似乎还沾着一点点类似奶油或糖霜的痕迹。
安洁莉娜。
不知何时，竟然主动凑到了他这个刻意选择的僻静角落，并且直接找上了他。
叶天：“......”
他一时语塞，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后仰，拉开了些许过近的距离。
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记忆的齿轮开始飞速转动，试图从名为“过去”的庞大数据库里，检索出与眼前情景匹配的“记录”。
（想起来了......）
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
好像......在这场宴会“原本”的流程里，确实有这么一段。
不是安洁莉娜主动来找他，而是......他去找了安洁莉娜。
为什么？
叶天皱起眉头，努力挖掘着更深层的，或许已经被时间掩埋的动机。
（好像.....大概......应该......可能是.......）
记忆的触角在混沌中摸索。
（想认识一下......那位传说中的天才机甲师的女儿？）
这个念头浮现时，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肤浅和刻板。
是因为当时听到了大人们对安洁莉娜父亲的赞誉？
还是因为少时期单纯对“可能的主角团成员”的好奇？
无论原因为何，此刻回想起来，叶天都感到一阵微妙的窘迫。
（真没礼貌......我以前......）
他在心里默默批评着“过去”的自己。
（就因为她是机甲师的女儿，所以就主动凑上去？）
（谁说机甲师的孩子，就必须对机甲感兴趣，或者必须成为下一个机甲师的？）
这近乎偏见的联想，让他对“过去”自己的行为动机，产生了些许厌恶。
而随着这段记忆被唤醒，后续的“剧情”也如同被点亮的连环画，一页页在脑海中自动翻过。
（接下来......）
叶天的眼神几不可查地黯了黯。
（她好像......该生气了吧？）
他清晰地回忆起，当他带着某种“认识名人之后”的心态上前搭话，甚至可能不经意间提及了她的父亲或机甲相关的话题后，年幼的安洁莉娜反应非常.....激烈。
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瞬间炸毛。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会燃起真实的怒火，小脸涨得通红，可能会大声反驳，甚至直接扭头就走，留下当时有些尴尬的叶天站在原地。
（她以前好像......确实不太喜欢别人跟她特意提机甲师，或者她父亲的身份......）
叶天暗自思忖。
是因为觉得被贴上了标签？
是因为父亲常年忙于军务陪伴缺失带来的复杂情绪？
还是单纯厌倦了旁人或好奇或恭维的聚焦？
想到那个画面......小小的安洁莉娜，对着“自己”露出真正恼怒，甚至可能是受伤的眼神.....
叶天的心底，没来由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刺痛感。
明明只是“过去”的一段记忆......
明明此刻的他，更像是站在时光河流彼岸的观察者......
（既然是“既定剧情”.......）
叶天轻轻吸了口气，将那丝莫名的情绪压下。
（既然早晚会发生......）
（那就......先触发了吧。）
带着一种近乎“完成任务”般的复杂心态，叶天决定按照记忆的“脚本”走。
尽管他知道，在这似乎拥有强大惯性的梦境场景里，他的行为多半只是触发一段固定的“过场动画”，结局早已注定。
但......应该稍微......认真一点。
至少，给这段“黑历史”一个相对体面的“开场”。
他轻轻咳了一声，清了下嗓子，试图模仿记忆中“儿时”的自己可能有的语气。
同时，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显得更正式一些，目光迎上安洁莉娜那双依旧充满探究光芒的琥珀色眼睛。
“美丽的少女~”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说话略高一些，带着一种表演性质的柔和与礼貌。
“请问......我是否有幸，能邀请你共舞一曲？”
他记得，在“原本”的记忆里，似乎并没有“邀请共舞”这个环节。
他可能只是直接搭话，或者问了更蠢的问题。
但此刻，他觉得用一个更符合宴会场合，更显得尊重的邀请作为开场，或许能稍微.....挽回一点“过去”自己的形象？
虽然结果注定一样。
说完这句话，叶天在心里已经做好了被干脆利落拒绝，甚至可能被瞪一眼的准备。
（唉......）
他甚至提前预支了一丝无奈。
（想着马上要被拒绝......啧......）
然而，预想中的场景并未发生。
安洁莉娜听完他的邀请，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忽闪了一下，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惊讶？
了然？
愉悦？
甚至是一丝......得逞般的狡黠？
太快了，快到叶天几乎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然后，她非但没有露出任何不悦或拒绝的神色，反而唇角大大地向上扬起，绽放出一个灿烂得几乎晃眼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鲜活明亮，带着属于她这个年纪特有的，毫无阴霾的活力，甚至比大厅里最璀璨的水晶灯还要夺目几分。
“当然可以~！”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开心，尾音甚至愉快地上扬。
不仅如此，她甚至主动向前一步，伸出自己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小手，做出了等待的姿势。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早已准备好，就等他发出邀请。
叶天：“？？？”
他愣住了。
脸上的平静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瞳孔微微放大，身体保持着微微前倾的邀请姿态，却僵在了原地。
（不对吧.....）
（以前.....是这样的吗？）
（记忆出错了吗？）
他疯狂地在脑海中检索，比对。
不，没错。
关于这场宴会的记忆每时每刻都在“刷新”，安洁莉娜对他的抵触反应，印象是深刻的。
绝不可能有这么.....爽快甚至开心的“邀请共舞”环节。
更不可能有她主动伸手等待牵起的画面！
他努力感受着伴随记忆复苏而带来的，那种“理应如此”的惯性力场。
之前，当他试图做出与“过去”记忆不符的举动时，周遭的人和事会以一种近乎“修正”的方式，将他拉回“正轨”，或者无视他的偏移，继续它们既定的台词与行动。
但此刻，面对安洁莉娜这完全出乎意料，阳光灿烂的回应，那种“修正力”......似乎失灵了？
至少，没有立刻生效，将她拉回“生气拒绝”的剧本。
不仅如此，叶天突然无比清晰地感觉到.....眼前的这个安洁莉娜，似乎......过于灵动了。
她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她眼神中流转的光芒，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带着一种超出“回忆影像”应有的鲜活度与自主性。
那双水汪汪的琥珀色大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面闪烁着一种......叶天无法完全解读的光芒。
仿佛她知道的，比他以为的要多；
仿佛她正在参与的，不仅仅是这场复古宴会，而是另一层只有她明白的“互动”。
这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叶天的心脏，没来由地轻轻一跳。
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开始在他意识深处涌动。
（她......）
（真的是“过去”那个安洁莉娜吗？）
（还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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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时间稍稍倒回，就在几小时前，晨光初现之时。
安洁莉娜回到自己那间布置得充满活力的房间后，并没有立刻睡去。
她先是在床上滚了几圈，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全身似乎还残留着属于叶天的气息......
“唔.....”
她把头抬起来，脸颊红扑扑的，里面还残留着夜袭成功后的兴奋与满足，以及一丝未尽的，蠢蠢欲动的渴望。
“有点困了......”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嘿嘿~叶天大人~”
她抱着枕头，又蹭了蹭，傻笑着低声咕哝了一句。
周身仿佛还萦绕着属于叶天的温暖气息，这让她感到无比安心和......幸福。
渐渐地，兴奋感被潮水般涌上的疲惫替代。
经历了一夜“激烈”的情感与感官互动，加上清晨时分的放松，困意终于占据了上风。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如同乘着小船，缓缓漂离现实的岸边，驶向朦胧的睡梦之海。
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然而，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梦深眠的前一刻，仿佛从非常遥远的地方，又像是直接在她脑海深处，传来了一个极其温柔，带着笑意的......
熟悉到令她灵魂都为之震颤的声音......
“小莉娜~”
“该起床啦~”
声音很轻，如同羽毛拂过心尖。
安洁莉娜无意识地蹙了蹙眉，身体微微动了动。
（妈妈？）
这个称呼，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温暖，柔软，带着阳光与机油混合气味的记忆，都已被封存在心底某个轻易不敢触碰的角落，太久了。
“妈妈......”
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含糊，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不敢置信的脆弱。
然后，仿佛有一股温暖的力量，轻轻托起了她下沉的意识。
她感觉到自己好像在向上漂浮，穿过一层柔软的光晕。
她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带着梦醒时的朦胧水光。
然后，光影凝聚，色彩浮现。
她看到了一张脸，一张近在咫尺，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庞。
淡金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颊边，碧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阳光般的暖意和一点点促狭。
她的身上，似乎还穿着那套洗得干净的工装裤和白色背心，外面随意套了件敞开的格子衬衫。
这个身影，这个笑容，这个气息......
安洁莉娜的瞳孔，在看清的瞬间，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呼吸停滞。
时间仿佛凝固。
“妈......妈？”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剧烈的颤抖和一种生怕打破眼前幻影的小心翼翼。
泪水，毫无预兆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盈满了她的眼眶，然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她稚嫩却写满震惊与狂喜的脸颊。
她看到了。
那个......好久好久，没有见到过的身影。
那个只存在于影像资料，冰冷勋章，以及午夜梦回时模糊泪光中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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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天依旧坐在丝绒沙发上，与眼前笑容灿烂，主动伸手等待的“小安洁莉娜”对视着。
但他能清晰地看到，此刻她眼中那异常灵动，甚至带着某种深刻洞察与隐秘欢欣的光芒。
那绝不是一个单纯按照“过去记忆”程序运行的影像该有的眼神。
安洁莉娜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唇边的笑容更深了些，还带着点调皮。
她甚至歪了歪头，金色短发随着动作晃动。
“怎么啦？”
她问，声音依旧清脆。
“不是你要邀请莉娜跳舞的吗？反悔啦？”
叶天猛地回过神。
他看着眼前这只伸向自己的，戴着蕾丝手套的小手，又看了看安洁莉娜那张写满期待与某种他看不透的深意的笑脸。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这.....好像......不是......单纯的“过去”。）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劈开了他之前那种“旁观者”的笃定与疏离。
叶天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握住了那只等待他的小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仿佛有极其微弱的电流窜过。
“荣幸之至~我的小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