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书房高大的窗棂，被分割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安静地铺陈在厚重的地毯上。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特有的馨香，混合着壁炉里白桦木燃烧时散发的清新气息。
房间中央，是一张桌面由整块暗色星纹木打磨而成的长方形书桌。
桌面上除了必要的书写工具，此刻还略显凌乱地摆放着几个冒着热气的白瓷茶杯，以及几碟精致的茶点。
叶天就坐在这张书桌的主位.....
虽然他坐得毫无形象。
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椎骨，软绵绵地瘫倒在宽大冰凉的桌面上。
侧脸贴着光滑的木纹，手臂向前伸展，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桌面上细微的纹路。
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遮住了小半只眼睛。
那双平时或慵懒，或无奈，或带着纵容笑意的黑色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和生无可恋。
他的声音，就从这“瘫尸”般的姿态里，闷闷地飘出来，带着浓浓的咸鱼被麻烦压垮后的特有质感......
“所以~大概事情就是这样~”
他简单概述了雪中“捡到”疑似身份极高的金发萝莉，以及后续通过新闻隐约确认的......“叛逃圣女”身份。
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情绪渲染......
然后，他就停住了。
像一条终于把沉重的包袱卸下，等着同伴们一起吐槽，分担，或者至少给出点反应的咸鱼。
他维持着瘫倒的姿势，侧耳倾听。
等待着预料中的.....
李青冥猛地跳起来，挥舞着双手开始他那套从星网小说里学来的阴谋论分析......
“叶兄！此乃惊天大局！定是教会内部倾轧，圣女携宝出逃，各方势力暗流涌动，而我北境已成风暴之眼！需立刻......”
或者石破天瓮声瓮气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
“怕个鸟！来了就留下！老子倒要看看什么圣女圣子，敢来北境撒野！”
又或者威廉停下擦拭他那柄从不离身的仪式剑，抬起那双沉静的灰色眼眸，用贵族式的优雅语调给出务实的建议？
“当务之急是确认其真实意图，并评估与教会直接冲突的风险边界。或许，可以尝试通过某些隐秘渠道进行接触......”
再不然，艾莉安娜也会投来关切的目光，轻声询问是否需要她做些什么......
然而......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预想中的反应，一个都没有出现。
书房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只有壁炉柴火偶尔的噼啪，以及......
“吧唧......吧唧......咕咚......”
石破天坐在叶天右手边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那壮硕如山的身躯几乎把柔软的沙发填满。
他面前的小茶几上，放着一大盘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霜降牛排。
他正用手抓着，大口大口地撕咬着，咀嚼声粗犷而豪迈，油脂顺着他的下巴滴落，被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擦去。
他的目光专注于肉排，仿佛叶天的“惊天麻烦”还不如这块肉的纹理更值得关注。
“噌.....噌......噌......”
威廉坐在窗边一把高背椅上，午后的阳光给他淡金色的短发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手中拿着一块麂皮绒布，正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他那柄装饰华丽，隐隐散发寒芒的仪式刺剑。
从剑柄的家族纹章，到护手的镂空雕花，再到锐利如冰的剑刃，每一个细微的凹槽和棱角都不放过。
动作轻柔而稳定，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冥想仪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砰砰砰！咻——啪！”
而李青冥，这位平日里最擅长一惊一乍，用夸张的小说言论填补任何沉默间隙的中二病，此刻竟然也一反常态。
他窝在壁炉旁一张看起来最舒服的躺椅里，身体陷进去大半，翘着二郎腿。
手里捧着他那台复古风格的便携式通讯终端，屏幕正对着他的脸，幽光闪烁。
没有高谈阔论，没有阴谋论调。
他甚至......在打游戏？
仔细听，还能从终端里传出经过音效处理的，略显失真的枪声，爆炸声和系统提示音。
“【真寻酱】使用霰弹枪击杀【几道人间】”
艾莉安娜则站在另一扇窗前，背对着房间。
她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浅色劲装，银色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庭院里那些在秋风中微微摇曳，叶子边缘已染上金红的树木。
背影显得有些出神，甚至带着点......
魂不守舍的意味，似乎思绪早已飘到了遥远的某个地方......
叶天：“？？？”
他维持着瘫倒的姿势，但眼睛缓缓睁大，从桌面抬起一点，视线在这几位“挚友”身上来回扫视。
（你们......被夺舍了？）
一个荒诞的念头浮现。
（不说点什么吗？？？）
我刚刚可是说了“疑似叛逃圣女带着教会圣物晕倒在我家门口现在正躺在我床上”这种级别的爆炸新闻啊！
就算不立刻跳起来进入紧急状态，至少给点反应啊！
震惊呢？疑惑呢？
哪怕吐槽一句“叶兄你这小说主角的体质真是没救了”也行啊！
这种死寂......比预料中的激烈反应更让他心里发毛。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看起来最“不务正业”的李青冥身上。
刚好，李青冥的终端里又传来一声悠长的狙击枪响，以及紧随其后的播报......
“【42姐】使用狙击枪击杀【几道人间】”
叶天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把自己从桌面上“拔”起来，坐直了身体，但依旧显得没什么力气。
他看向李青冥，试图唤起这位中二“狗头军师”的应有职能.....
“不是......李兄......”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无奈和疑惑。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关于我刚才说的......那个......麻烦？”
李青冥似乎正打到关键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点击，听到叶天叫他，也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直到屏幕上再次跳出“死亡”的字样，他才像是意犹未尽地放下了终端。
他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然后转过头，看向叶天。
脸上没有了往日那种兴奋的光芒，反而是一种......异常的平静，甚至带着点难以理解的轻松。
他眨了眨眼，似乎花了一两秒，才把思绪从虚拟战场拉回到现实，并理解了叶天问题的核心。
然后，他笑了。
“叶兄啊......”
他拖长了语调，身体在躺椅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但凡换到一个月前......不，哪怕是半个月前......”
“听到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圣女叛逃啊，携带圣物啊，晕倒在你家门口啊......”
“我也会脑子里瞬间冒出几十种阴谋论，思考无数种出路和应对策略，紧张得晚上睡不着觉。”
“毕竟，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嘛！天降灾星，主角卷入巨大漩涡，危机四伏，步步惊心......”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过去的事实。
“但是啊~叶兄......”
李青冥看着叶天那双依旧写满“你们到底怎么了”的黑色眼眸，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那笑容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同情？
“你到底在担忧啥呀！”
他忽然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理解和哭笑不得。
“你清醒一点啊叶兄！咱前段时间.....干了啥.....咱自己应该最清楚啊~”
他伸出手指，随意地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脚下。
“你想想，咱们几家那些老东西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叶天依旧有些茫然的眼神......
“他们现在，正聚在一起，收拾你那些.....馈赠.....”
“你那一大堆‘花园星球’.....还有那东西......为啥你在担心联邦会咋样？”
“花园星球”这个词，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勉强转动了叶天那被“平凡日常”填满的大脑里的某个角落。
哦，对~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好像....啥也不用担心来着~
但感觉还是担心一下比较好~
要不然没话题好无聊~
看着叶天脸上那“你这么讲....那我现在干啥”的表情，李青冥简直要抚额叹息。
“别说是新约联邦的圣女叛逃到你家门口......”
他伸出手指，指向卧室的大致方向。
“就算是你现在，突然拍桌子站起来，说‘这人类我不当了，人类是有极限的，我要出门自立门户，成立一个什么吸血鬼帝国’......”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其他几人。
石破天终于吃完了牛排，舔了舔手指，然后冲着叶天咧嘴一笑......
威廉终于停下了擦拭，将刺剑优雅地归入腰间剑鞘，平静地看向叶天，微微颔首......
艾莉安娜也转回身，虽然眼神还有些飘忽，但看向叶天时，也轻轻点了点头......
李青冥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已经有些呆滞的叶天。
“你信不信，咱们这几家，有一个算一个，多半真的会立刻开始收拾细软，点齐人马，跟着你‘跑路’了！”
“至于理由？”
李青冥耸耸肩......
“需要理由吗？不说咱几家的关系.....就凭你名下那些‘花园星球’所代表的......超出目前已知人类文明理解上限的资源和可能性，就足够让任何有野心的家族把宝压在你身上了！”
他越说越随意，甚至带上了点玩笑的口吻......
“所以啊，一个圣女，算什么？”
“圣女够不够？不够......”
李青冥摸着下巴，做思考状，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兄弟我豁出去，动用点家族关系，再给你去周边哪个效果，绑.....啊不，‘请’几个血统纯正的萝莉公主回来，给你充实‘后宫’......啊不是，‘充实新帝国的外交筹码’，行不行？”
“平时挺聪明的.....咋一和萝莉有关，就想不通了呢？”
叶天：“......”
（虽然.....但是......）
（不允许你使用我平时的语气#）
叶天彻底哑口无言。
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青冥这番话，像是一盆掺杂着冰块的冷水，对着他兜头浇下。
他忽然意识到，他和他的朋友们，或者说，他背后所代表的“现实”，可能已经处在和以前截然不同的层面上了。
这种认知偏差带来的眩晕感，让他再次无力地瘫回了椅子上。
而就在这时.....
------------------------------------------------------------------------------------------------------
远离北境主星，远离伯爵府的书房，来到冰冷寂静的宇宙深空，某颗被星瞳巨构悄然改造的行星内部。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星瞳某一学派的美学。
墙壁是浑然一体的，散发着柔和微光的银白色金属，看不到任何接缝或管线。
巨大的环形信息流在全息投影中无声奔腾，复杂的多维星图悬浮在半空，缓慢旋转，每一颗光点都可能代表着一个恒星系。
房间中央，是一个半圆形的控制平台，流线型的界面不断刷新着瀑布般的数据。
而平台前，站着几个人。
几分钟前，他们还在轻松地交谈，品评着叶崇带来的......据说来自某个已消亡海洋文明遗址的琥珀色酒液，讨论着边境的一些琐事，以及各家小辈近况。
直到权限通过，链接上星球控制中枢的自家舰载的主控AI，用那平静无波的声音通知.....
然后......
死一般的寂静，降临了。
几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类文明顶级贵族，此刻如同被集体施加了定身术，僵立在原地。
【星球地质结构】：稳定度99.999%，理论维持时间：＞100亿纪元
【大气成分】：比例完美适配碳基智慧生命，自净化系统为主动调节型，未知大气维护单元。
【生态系统】：生物多样性指数....超过已知标准，权限通过.....检测到.....尚未研发科幻设施.....基因库序列矩阵。
【地表构造】：权限通过.....词库内无形容词.....发现大量未知功能设施....
【初步结论】：该星球为超高等文明遗留，处于“封存待激活”状态的完整文明巨构。
沉默。
长达数分钟的，只有数据流无声刷新的沉默......
叶崇手中那杯琥珀色的美酒，早已忘了品尝。
“啪嗒。”
一声轻响......
李玄风那把折扇，从他骤然松开的指间滑落，掉在了光洁如镜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恍若未闻，只是死死盯着投影上“该星球为超高等文明遗留”那几个字，嘴唇微微颤抖，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极致的震撼与茫然。
“......叶......叶兄.....”
他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全套制造体系......完整的......”
卡尔手中那杯他珍藏了五十年，只在最重要时刻才舍得品尝一点的暗红色葡萄酒，杯壁几不可查地倾斜了一下。
一滴醇厚的酒液洒落在他一尘不染的白色礼服袖口，晕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他却浑然不觉。
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湖的眼眸，此刻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试图维持贵族的仪态，但微微放大的瞳孔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出卖了他。
“.....崭新出厂的巨构.....”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颤栗......
“这种级别的......人类连......连考古的资格都没有......只是在隔着无法理解的鸿沟，仰望......”
查尔斯国王也缓缓地地收敛了脸上的表情。
他甚至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个总是随身携带的，装着精致甜甜圈的密封小盒。
但当他打开盒子，试图用习惯性的动作来平复心情时，手指却不受控制地一抖。
一个撒着七彩糖霜的甜甜圈，从他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掉在了李玄风那把扇子旁边。
他看都没看一眼掉落的美食，只是用那双突然变得无比锐利和清醒的眼睛，看着叶崇，声音低沉.....
“火种文明......有这种技术吗......”
他顿了顿......
这不是差距。
这是.......天堑.....
是猴子仰望星空，试图理解曲率引擎原理般的天堑......
石坚此刻也收敛了所有外放的霸气。
他那张被风霜和战火刻满痕迹的憨厚面孔上，肌肉微微抽动，铜铃般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沉重的敬畏。
他看了看投影，又看了看身边几位老友那失态的模样，最后，目光落在依旧沉默不语的叶崇身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用他习惯的大嗓门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但最终，只发出了一声干涩的.....
“......你家崽......”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指了指投影，又指了指脚下的星瞳基地，意思不言而喻。
“......出息了......”
“搞到一颗这种巨构星球......”
他的语气复杂无比，有羡慕，有震撼，更有一种“这已经超出理解范围了”的无力感。
这已经不能用“走运”来形容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消化着这惊天信息的叶崇，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从投影上移开，缓缓扫过身边几位挚友那震惊到失态的脸。
然后，他扯动了一下嘴角。
深吸一口气，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然后，他用一种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语调，轻声说道：
“谁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压下喉咙里的某种梗塞。
“......只有一颗的？”
“……”
时间，仿佛真的静止了。
李玄风刚刚因为叶崇开口而勉强聚焦，试图弯腰去捡扇子的动作，彻底僵住。
然后......身体一晃，那把才捡起一半的折扇，再次从他骤然脱力的手中滑落。
“啪嗒~”
卡尔手中那杯红酒，终于彻底失去了平衡。
“哐当”一声轻响，昂贵的晶制酒杯连同里面残余的酒液，一同摔碎在他脚边光洁的地板上。
暗红的酒浆如同鲜血般溅开，浸染了他锃亮的靴尖和一小片地面。
而他本人，只是怔怔地看着叶崇......
查尔斯刚刚因为叶崇的话而稍微恢复一点血色的脸，瞬间又变得惨白。
他下意识地又想摸甜甜圈，手指却颤抖得打不开盒子。
他脚下，那个掉落的甜甜圈，被他无意识后退的脚踩扁了，七彩糖霜粘在光洁的地板上，显得有些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