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天并不想理会这个行为多少有些莫名其妙,行径越发显得诡异的小萝莉。
未经允许,擅自跟随登舰....
这已经不仅仅是“调皮”或“自来熟”能解释的了....
星舰不是公园,这个疑似来自教会的小萝莉或许想打探某些秘密?
眼神深处,那潜藏的、一闪而过的幽暗暗流,绝非一个单纯贪吃且有点小狡猾的萝莉所能拥有。
那是某种更复杂、更沉淀、甚至带着……执念的东西。
这一切的指向性都无比明确.....“麻烦”,“潜在威胁”,“不可控变量”。
(但很可惜...我是条咸鱼~)
而且.....
心底某个被层层冰封,或者被刻意遗忘的角落,却不合时宜地滋生着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微弱却难以忽视的感觉。
那感觉并不清晰,更像是一种....
本能般的牵引,一种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条件反射。
看着她亦步亦趋地跟进来,动作自然得仿佛理应如此.....
看着她站在几步之外,用那种混合了期待、委屈、失落,以及某种更深邃,更黏稠,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的眼神望着自己......
那眼神,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确认着什么。
就好像……潜意识里,或者某个被隔离的记忆区块,在悄悄向他低语.....
没关系。
她不会真的伤害你。
让她跟着,也没什么。
她需要……被照顾?被带回去?
这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确信感,与他此刻清晰的理智判断形成了诡异的拉锯。
仿佛有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横亘在他的记忆回廊之间,将某些本该清晰的画面、声音、感受,扭曲、模糊、隔绝开来。
(啧.....舰载ai没报警....)
(不会又是……小时候欠下的什么奇怪的“债”吧?)
一个荒诞却又莫名贴切的念头闪过。
(算了……)
(好麻烦。)
(不想了。)
(眼不见为净。)
最终,那套运行了十几年.....近乎本能的咸鱼防御机制再次占据了上风。
面对复杂难解,情感纠葛疑似萌芽的危险状况,最高效的应对方式永远是.....物理隔离,切断刺激源,让时间去稀释,或者让问题在别处爆发。
思考太累,应对太烦,揣测太耗神。
于是,在走廊清冷灯光下短暂的僵持与无声对视之后,在爱丽丝那双蓝宝石眼眸中情绪越发灼热、浓烈,几乎要凝结成实体、将他包裹进去的注视下.....
叶天移开了视线。
不再与她对视,不再试图解读她眼中复杂难明的信号。
仿佛只是看到一个但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做出了令人困扰的举动,决定不予理会。
“嗡——”
星瞳战舰内部特有的....低沉而平稳的能源流动声轻轻响起。
他面前那扇厚重且材质介于金属与某种高密度合成材料之间的舱室门扉,门框边缘亮起一圈柔和的淡蓝色光带,发出轻微的充能嗡鸣。
随后,门扇平稳地向一侧滑开,露出后方温暖、私密、充满了个人气息的空间轮廓.....
他没有回头。
没有道别。
甚至没有再多说哪怕一个字,发出任何一个音节。
径直迈步,走入那片属于他自己的,安全的私人堡垒。
将走廊,灯光,冰冷的金属墙壁,以及那个站在灯光与阴影交界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的小小身影……
统统留在身后。
然后.....
“砰。”
并非刻意用力摔门,只是门扉在感应到星轨进入,依照预设程序,平稳而坚决地自动闭合。
厚重的门扇与同样材质的门框边缘精准嵌合,发出一声低沉而结实的闷响。
这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并不刺耳,却像是一记裹着天鹅绒的重锤,结结实实地.....
砸在了门外爱丽丝的心上。
也砸碎了她脸上那勉强维持的.....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
期待。
爱丽丝:“……”
她整个人,仿佛被那声门响给定住了。
眼巴巴地看着那扇光滑,泛着哑光金属质感,此刻在她眼中无异于世界尽头壁垒的门扉,在自己眼前,毫不留情地......彻底地关闭。
最后一丝从尚未完全合拢的门缝中溢出的.....属于室内温暖灯光的光晕,被干脆地斩断。
视野,瞬间被冰冷的、毫无温度的金属平面所占据。
走廊里,只剩下战舰内部略显清冷的白色条形照明灯光,均匀地洒落,将她小小的身影孤零零地投射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地板上,拉出一道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影子。
空气似乎都随着那声闷响而凝固了。
(原来…)
(是这种结果吗……)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发条与灵魂的.....极致精美的陶瓷人偶。
蓝宝石般的眼眸,失去了所有灵动的光泽,只是直直地、空洞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眼神里,先前所有翻腾汹涌的炽热爱恋,狡黠算计,甜蜜期待,偏执渴望.......如同被极寒瞬间冻结的沸水,迅速冷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真空.....虚无般的空洞。
(也好…)
一个微弱到几乎无法被意识捕捉.......却异常清晰冷静的声音,在她心底最深处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撕裂感。
(大哥哥…本来就不是那种…会对来历不明....主动投怀送抱的小萝莉…随便敞开房门的人…对吧?)
(他有他的警惕,他的原则,他的.....界限。)
(这样....才是正常的.....才是....对的?)
(一个理智的,成熟的,背负着责任的贵族继承人......)
这个“理性”的念头,如同纯净的液态氮,试图浇灭心底那簇已然失控,即将焚毁一切的疯狂火焰。
试图将她拉回“现实”,拉回“应该”的轨道。
但是.......
“……”
(我不接受!!!)
仿佛能撕裂灵魂壁垒的咆哮,如同被困在炼狱最深处的凶兽,积蓄了太久太久的怒火与不甘,终于狠狠撞破了那层脆弱不堪的“理性”冰壳,带着毁灭一切的温度与暴戾,冲天而起!
(大哥哥应该像以前一样!)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那些被她反复咀嚼,美化,奉为信仰的片段,如同最锋利的刀片,切割着此刻的现实......
(像那个北境的冬日!不由分说地!将瑟瑟发抖的爱丽丝抱起来!用他带着体温的厚实外套,蛮横又温柔地裹住!然后踏着风雪,坚定地走回那个温暖得让爱丽丝想哭的“家”!)
(应该像那些午后!阳光很好!他会很自然地伸出手,掌心温暖干燥,轻轻揉乱爱丽丝的头发,哪怕爱丽丝心里因为那些离谱的误解而害怕得想躲,却还是只能傻乎乎地仰头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种…自以为是的“英雄光辉”和笨拙的温柔!)
(应该…应该用那种无奈又纵容的眼神看着爱丽丝为了多吃一口冰淇淋而耍的小聪明,然后叹口气,嘴上说着“不行”、“最后一次”,却还是会转过身,走向贩卖机!)
(爱丽丝要的是大哥哥主动把爱丽丝裹进怀里带回去!)
(爱丽丝要的是大哥哥自然而然地牵起爱丽丝的手!)
(爱丽丝要的是大哥哥看着爱丽丝时,那独一无二的.....哪怕带着点中二和自以为是的…温度!)
(而不是…不是像现在这样…)
视线再次聚焦于那扇门。
冰冷
沉默
光滑
拒绝
(一扇门。)
(一扇将爱丽丝与他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的门。)
(还有门关上之前…他最后投来的那个眼神…)
(平淡....疏离.....甚至带着点…困扰和急于摆脱的意味。)
(爱丽丝不要!不要大哥哥这种陌生的眼神!)
(为什么…)
指甲更深地掐进柔软的掌心皮肉,那瓶“沉梦甘霖”冰冷坚硬的棱角硌得指骨生疼,但这尖锐的疼痛此刻却成了维系她与现实之间....最后一丝脆弱的锚点,让她不至于被心底翻涌咆哮的黑暗与绝望彻底吞噬,湮灭。
(为什么要忘记爱丽丝…)
(明明…明明爱丽丝都准备好了…一切…)
(策划了那么久.....像最虔诚的朝圣者,小心翼翼地优化着与那个改变一切的风雪天相似的场景.....)
(一切都和那个命运转折点,如此呼应,如此…宿命…)
(为什么…为什么这次不行?)
(为什么…你好像真的…彻底地不记得了?)
(那十年的等待…那十年在寂静中反复咀嚼,在梦境里反复美化,在执念中反复固化为唯一信仰的“日常”与“羁绊”…难道…)
一个比绝对零度更冰冷,比黑洞更令人绝望的念头,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她的意识.....
(真的只是爱丽丝一厢情愿的....可悲的幻想吗?)
这个念头带来的寒意与空洞,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比当年坠落北境雪原时更加刺骨,比任何一次教会内部的明枪暗箭更加致命。
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冻结,被抽空。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扇门。
此刻,那不再只是一扇星舰的舱门。
那是一道万丈悬崖,一道分隔了“拥有他的过去” 与 “失去他的现在” 的叹息之壁,一道冷酷地横亘在她与她唯一认定的归宿....唯一的光源之间的天堑。
触手可及。
却又遥不可及。
只要向前一步,似乎就能触碰到门板,就能打破这层阻隔。
但这看似简单的一步,却仿佛隔着整个宇宙的虚无与冰冷。
(感觉…如果调动灵能,不计代价的话…)
一个带着毁灭倾向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游弋的毒蛇,无声地滑过她的脑海。
(可以轻易地…拆了这道门呢…)
教廷倾尽资源培养的前圣女,其灵魂深处烙印的灵能本质与战斗技艺,也绝非寻常。
一般战舰的常规合金门与能量护盾,未必能完全抵挡她的随手一击。
(但是…那又如何呢?)
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比哭泣更加难看,充满了自嘲与悲凉的弧度。
(门不在了…)
(碎片四溅…警报凄厉…)
(我强行闯进去…)
(然后呢?)
(看到大哥哥从床上惊坐而起,脸上写满了惊讶,不解,警惕,或许下一刻就会变成愤怒,敌视…)
(那双黑色的眼睛,会冷冷地看着我,像看一个闯入私人领地的疯子,入侵者,恐怖分子…)
(那样…)
(大哥哥就会想起来吗?)
(就会变回…爱丽丝记忆里的那个…会笨拙却认真地给冻僵的爱丽丝换下湿衣服,会因为爱丽丝偷偷把青菜拨到一边而皱眉却还是默默叉走甜点作为“惩罚”,会一边看着晦涩难懂的典籍一边任由困倦的爱丽丝靠在他腿边打瞌睡,醒来时半边袖子都被口水浸湿也只会无奈叹气的…)
(大哥哥吗?)
答案.....显而易见。
暴力可以破开物质的阻隔,可以摧毁眼前的门扉。
却破不开时间的迷雾,抹不平记忆的断层,唤不回失去的熟悉与温柔。
只会将那道本已存在的裂痕,撕扯得更大,更深,更鲜血淋漓。
只会将此刻的“陌生”与“疏离”,彻底催化成“恐惧”、“憎恶”、或“彻底的决裂”。
那不是她想要的。
从来都不是。
她想要的,是他心甘情愿的接纳,是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独属于她的.....带着温度与纵容的光彩.....
是回到那个让她灵魂得以安歇,让她可以卸下所有圣女重担与逃亡疲惫的......温暖得近乎不真实的“日常”。
而不是一具被强迫打开的....冰冷沉默的躯壳。
不是一个视她如寇仇.....需要提防与对抗的灵魂。
爱丽丝再次低下了头。
长长的金色刘海垂落,遮挡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露出一个毫无血色的唇瓣。
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只紧握的、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的右手上。
透过指缝,可以隐约看到那瓶樱花粉色的“沉梦甘霖”,在走廊冷白灯光的映照下,折射出妖异、瑰丽、仿佛蕴藏着无尽甜美梦境的诱人光泽。
它仿佛在低语,在呢喃,在发出恶魔般的邀请,提供一条看似轻松便捷.....可以绕过所有痛苦与阻碍的“捷径”。
(用它…)
(只需要一点点.....)
(或者…等待下一个更近的机会…趁他毫无防备…)
(然后…)
(一切“阻碍”都会消失…至少是暂时消失…)
(门会打开…你可以进去…可以留在他身边…可以触碰他…可以…做很多很多…想了太久太久的事情…?)
(他会变得很温顺…很配合…眼中只有你…?)
诱惑的耳语如同附骨之疽,在她脑海中盘旋,带着甜美的外表与致命的毒性,试图侵蚀她最后的理智防线。
她的手指,神经质地收紧,指骨发出轻微的“咯”声,几乎要将那水晶瓶身捏碎。
又松开,掌心被瓶身棱角硌出深红的印子。
再收紧,再松开……
反复几次。
呼吸,变得轻微而急促,胸膛细微地起伏。
内心天人交战,光与暗激烈撕扯。
最终....
“呵…”
一声极轻的,浸透了无尽疲惫的轻笑,从她苍白的唇间,极其轻微地逸出。
带着尘埃落定后的虚无,也带着斩断退路后的清明。
她缓缓地,松开了那几乎要嵌进瓶身,与之融为一体.....仿佛握住救命稻草般的手指。
、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决绝。
然后,她将那瓶闪烁着不祥粉光的危险药剂,小心翼翼藏回了裙摆之下那个隐秘的暗袋中。
指尖最后拂过冰凉的裙摆布料,仿佛藏起了一个与恶魔签订的,险些生效的契约,一个她差点就纵身跃入的....万劫不复的甜美深渊。
“呵呵~”
这一次,笑声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她抬起头。
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滑向肩后,再次露出那张精致得毫无瑕疵,此刻却苍白如纸的脸。
蓝宝石般的眼眸,再次看向那扇紧闭的.....拒绝她的房门。
眼神深处,那空洞的底色依旧,但那空洞的尽头,却仿佛有冰冷的星火在重新凝聚,燃烧。
(爱丽丝不会这样的…)
(至少…在最终手段用尽之前…在彻底绝望之前…不会。)
(如果用了那种东西…就算得到了大哥哥的身体…甚至短暂地得到了他温顺的假象…)
(那和爱丽丝最厌恶的.....那些教会里道貌岸然,内心龌龊,只会用强制与欺骗手段达成肮脏目的的“大人物”们…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爱丽丝要的…)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战舰内循环的,带着叶天残留气息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澄澈而冰冷的坚定。
(从来就不是一具空壳,或一场自欺欺人的幻梦…)
(爱丽丝要的…是完整的他…是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看向爱丽丝时,那独一无二的、或许笨拙、或许自以为是的…温柔与熟悉的眼神…)
(所以…)
她最后......近乎贪婪地,看了一眼那扇门。
仿佛要将它的每一道冰冷纹理,每一次无声的拒绝,都刻进灵魂的最深处,化为滋养那份执念....淬炼那份决心的燃料与砧石。
然后.....
她轻飘飘地转过身。
金色的长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寂寥却决绝的弧线。
不再犹豫。
不再停留。
不再期待那扇门会为她打开。
迈开步子,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舰艇出口的方向,平稳地地走去。
脚步踏在柔软吸音的地毯上,依旧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如同她来时一样.....像个幽灵。
走廊的灯光,将她离去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逐渐模糊,逐渐融入通道拐角处更深沉的阴影之中。
直到她的身影,连同那金色的发梢,彻底消失在战舰内部复杂通道的黑暗里。
“大哥哥~”
“爱丽丝会让你…重新想起来的~”
“一定。”
“不惜一切代价。”
门扉,依旧紧闭。
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