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子不妨迈得大一些，再大一些。虽然眼下官道上鞑子兵查得紧，往这边运送兵器粮秣不太容易，但我们那边会想办法，再趟出一条、甚至几条更隐蔽的路子来。将军在北地经营数年，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于泽诚说得很平静，甚至有些轻描淡写。
但话里透出的那份笃定，刘老三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山东军要加大支援力度，这不是空口许诺。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刘老三手下这两千多号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汉子，不再是茫茫大山里自生自灭的孤军。
意味着他背靠着一条虽然曲折隐秘、但确实存在的大河，可以想得更远，看得更宽，做得更多。
意味着，他们这点星火，真的有希望，去燎一燎那看似不可动摇的原。
窝棚的帘子被一只略显苍白但稳定的手掀开，打断了刘老三的思绪。
于泽诚走了出来。
他三十来岁年纪，中等个子，相貌实在是普通，眉眼口鼻无一出奇，是那种扔进县城集市的人堆里，转眼就找不着的那种。
此刻于泽诚身上还是那套货郎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打着同色的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连衣角都扯得平整。
他脸上挂着笑，是那种走街串巷的货郎特有的、见谁都三分笑的和气，笑意却不达眼底，眼底深处，是古井般的沉静和锐利。
“刘首领起得倒早。”
于泽诚在刘老三身边蹲下，很自然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几块琥珀色的、沾满白芝麻的糖块，香甜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来，冲淡了周围的苦涩味道。
“临来前在县城买的，尝尝，压压饼子的苦味。”
刘老三没客气，他知道客气在这时候显得虚伪。
他伸出两根粗粝的手指，小心地拈起一块，塞进嘴里。
糖块在舌尖化开，那股浓郁的甜味瞬间爆炸开来，甜得甚至有些发腻，但对一个吃了两个月野菜麸皮饼子、嘴里早已忘了甜是何物的人来说，这滋味简直像是荒漠里突遇甘泉，让人头皮都有些发麻。
刘老三闭上眼，让那甜味在口腔里多停留了一会儿，这才缓缓咽下。
“于千户，”刘老三嚼着糖，声音有些含糊，
“你昨天傍晚说的那话……是周将军明确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也是周将军的意思。”
于泽诚自己也拿了一小块糖，没有立刻吃，而是含在嘴里，让它慢慢化着，仿佛在品味这来之不易的甘甜。
“周将军让我带话：北地不能静，越乱越好。清廷主力东征朝鲜，后方空虚，正是咱们放开手脚闹腾的好时候。你们在吕梁山扎下根，闹出动静，吸引鞑子兵的注意；我们在山东厉兵秣马，伺机而动。两头牵制，东西呼应，让鞑子首尾不能相顾，这才是长久之计。”
顿了顿，于泽诚侧过脸，目光平静地看向刘老三：“刘首领，这些天我也看了，想了。你这两千多人，拉起来不容易，是心血，更是本钱。下一步，该怎么走，你想过没有？”
刘老三沉默了。嘴里残留的甜味似乎也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的滋味。
他想过吗？他每天都在想，睁眼想，闭眼想，想得脑仁都疼。
是继续窝在山里，守着这片坡地，等着山东军那边一点一点、冒着巨大风险输送来的支援，像呵护幼苗一样慢慢壮大？
还是……
主动出击，攥紧拳头，朝山外那些看似坚固的堡垒，比如附近的县城，狠狠砸上一拳？去打粮仓，抢兵器，夺一个能站稳脚跟的据点？
前者稳妥，但太慢了。
慢得让人心焦。
两千多人，加上还在不断涌来的流民，坐吃山空，这山里本就贫瘠的资源，能撑到几时？后者冒险，是九死一生的赌局。
可万一赌赢了，粮食、兵器、声望，乃至更多走投无路的好汉来投，就都有了。
乱世之中，有时候，慢就是死，冒险反而能搏出一线生机。
“我想打一仗。”
十几息过后，刘老三方才开口，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坚定，
“不能总躲在山里，当缩头乌龟。弟兄们跟着我刘老三，是想活命，是想给死去的亲人乡亲报仇，不是来这深山老林里当野人的。”
“打哪儿？”
于泽诚语气依然平静，像在讨论今天去哪儿打猎。
“就附近的县城，”
刘老三显然早有盘算，伸出手指，在满是泥土的地上虚划着，
“汾西，或者永和。这两个县我都派人远远探过，城墙不高，也不算坚固。清军驻兵不多，各有一两百绿营兵把守，都是些混日子的老爷兵，平日里欺压百姓在行，真刀真枪的厮杀，未必有多大能耐。咱们趁其不备，突然袭击，有机会拿下。”
“拿下之后呢？”
于泽诚继续问，直指核心，“守得住吗？清廷在平阳府驻有重兵，就算反应慢些，最迟三天，援兵必到。你这两千多人，缺粮，少械，训练不足，守城能守几天？一旦被围，就是瓮中之鳖。到时候，要么弃城跑回山里，前功尽弃，士气大损；要么被死死困在城里，粮尽援绝，最后……”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刘老三不说话了，嘴唇紧抿着，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这正是他最大的顾虑，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打下来或许有机会，但就跟曲沃一样，守不住，则一切皆空，反而可能把这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底赔个精光。
“所以，”
于泽诚看着他眼中挣扎的神色，知道火候到了，缓缓说道，“不能单靠你自己。得有人配合，在别处也点起火来，让鞑子兵顾此失彼，分不出那么多兵来救。”
“配合？”
刘老三猛地抬头，“谁？”
“白莲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