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霖川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静默，转过头来。
眼中的欣悦尚未完全褪去，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眉宇间的迷茫与忧虑。
“怎么了？”萧霖川屏退周围的臣子和近侍，眼神里带着浓浓的关心：“可是站累了？还是河风吹得不舒服？”
傅琳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有，只是觉得…景色真好，看入神了。”
萧霖川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重新望向河面，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洞悉的平静：“阿琳，你在担心。”
不是疑问，是陈述。
傅琳心尖一颤，没有否认。
萧霖川轻轻叹了口气，往她身侧靠近：“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朕若走了，这运河与百姓该怎么办。你在想…寒王是否担得起。”
傅琳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味，心中的纷乱似乎找到了一丝依托，她轻轻“嗯”了一声。
“朕不是贸然决定。”萧霖川的声音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深思熟虑的计划，“运河之事，朕会留下完整的章程，选好合适的班底。寒王需要历练，而这件事便是最好的历练。”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深沉：“至于这江山…阿琳，没有哪个皇帝能保证千秋万代，永远英明神武。朕能做的，是在离开之前，尽可能打好根基，留下相对清明的局面，选一个品性能力尚可的继任者。然后…相信他，也相信这天下自有其运转的规律。”
“朕也不是撒手不管。”他侧过头，“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去看到百姓。况且……朕也想自私一回，为自己，也为你。这万里江山很美，朕不想等到白发苍苍，才后悔不曾踏足。”
他的话，像温润的水，一点点浸润傅琳心中那点莫名的焦虑。她听出了他的决心，他的谋划，以及那份深藏于责任之下、终于敢流露的，对自由的渴望。
是啊，他首先是萧霖川，然后才是皇帝。
他已经为这个身份付出了太多，如果能够亲身去见到百姓的苦，或许才能更好的去为百姓做些什么。
她抬起头，迎上他垂下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以及她身后那片广阔的、由他亲手推动而焕发生机的河山。
心中的那点困惑，忽然就散了。
她垂头，声音有些闷闷的，但却透露着些许的雀跃：“我明白了，不管你在哪里，做什么决定，我都会陪着你的。”
萧霖川嘴角扬起笑意。
只希望那一日快一些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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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愈晚，霞光将天际染成温柔的橘粉色。
江南多水，除了新修的河渠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湖泊值得游玩。白日里喧嚣的街道到了晚间逐渐安静下来，唯有灯盏还挂在桥边轻晃。
白日里那艘官船太大，也太显眼。
萧霖川撑着天色渐晚，路边人烟少了不少，偷偷带着傅琳去坐乌篷船。船身窄窄的，仅容三四人，看着极为普通，混在岸边的渔家小船中毫不惹眼。
“上来。”萧霖川已先一步上了船，立在微微摇晃的船头，向岸上的傅琳伸出手。他换下了白日的明黄常服，只着一袭天青色锦袍，玉冠也取了，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发，显得像是寻常读书人家出来赏月。
傅琳有些新奇的看着这小小的船，握住他的手，小心翼翼跨了上去。船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晃，便见她稳稳的站在了船中。
有随行的暗卫悄悄扮作渔民守在其他船只上，但这艘船，只有傅琳和萧霖川二人。
萧霖川充当船夫，撑着竹篙轻轻一点岸边，乌篷船便缓缓的驶向被暮色笼罩的河道。
他不太熟练，但好在他们也不急着去哪。
就这么晃晃悠悠的，去往岔口处一片更为开阔的宁静湖面。
随着船驶入湖心，四周渐渐安静下来，身份的压力似乎也随着这粼粼水波涤荡而去。
湖面如镜，倒映着天际最后一抹微光与初升的星辰。岸边，不知是渔家还是沿湖的百姓，早早挂起了灯笼。一盏、两盏……星星点点地亮起来。
暖黄的光晕洒在水面上，被涟漪揉碎，化作一片跃动的碎金。
萧霖川不再撑竹篙，任小船随波轻轻飘动。
二人并排坐在一处，仰望着逐渐黑下来的天空，江南的夜似乎比京都更澄澈一些，星子一颗颗跳出来，疏朗明亮。
“听。”
萧霖川忽然低声道。
傅琳倾耳，除了极轻微的水波拍打船身的声音，晚风拂过芦苇的沙沙声，还有…隐约的，断断续续的歌声与丝竹声，从远处灯火最盛的水阁方向飘来。
听不真切，但吴侬软语的调子缠绵婉转，和着潺潺水声，还挺有意思的。
傅琳望着头顶的星星，忍不住：“呕…”
这一声在寂静的夜色里猝不及防，萧霖川立刻抚上她的后背，问道：“又想吐了？…回去叫太医瞧瞧吧！”
这一路都恶心多少次了？
傅琳一时间也有些不确定了。
之前在路上她确实坐马车觉得晃晃悠悠的想吐。
虽然之前出远门的时候也有些晕，但没这么大的反应。
难不成…
不会吧…
主要原身这体质确实许久才来一次姨妈，她实在…
“行吧，待会我们回去…还是瞧瞧吧。”傅琳认栽了，她心里隐隐有些担心。
该不会真揣上崽了吧？
她一个太监…
传出去多不合适啊！
萧霖川见她终于松口，也顾不上什么游湖赏景了，拿起竹篙就是划。回去的动作倒是比来时还快，小船晃晃悠悠中隐约又传来几声犯恶心的声音。
傅琳裹着萧霖川强行披在她身上的外袍，坐在船中，看着他紧张不已的模样。心中那点忐忑和尴尬，莫名被冲淡了一些，反而有点想笑。
谁能想到，在古代大龄无子的皇帝，竟然也会有可能有子的一天。
谁能想到，这子还有可能是揣在贴身近侍的肚子里！
真要是传到外人耳中，她妥妥的妖怪没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