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洒在宽阔平整地新河道上,碎金万点,码头处,一艘宽敞稳重的官船早已备好,虽不及龙舟华美,却也干净舒适。
萧霖川换了一身较为轻便的常服,依旧是明黄色,但少了朝服的繁复纹饰,更显清朗。傅琳跟在他身侧,也换了一件石青色常服,比起那件官服,要更方便行动。
江州一众官员早已恭候在码头,为首的便是刚刚被革职留用的陈竟仁。他低着头,不敢直圣颜,更不敢看傅琳,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介绍着登船事宜和航行路线。
萧霖川并未多言,只略一点头,便带着傅琳率先登上甲板。御前侍卫迅速占据船周要害位置,官船缓缓离岸,向着新修的河渠深处驶去。
起初一段,是旧渠扩宽后的河道。
缓缓行驶向前,便能看到新旧的对比,新建的条石堤岸整齐牢固,高处水面数尺,显得异常牢靠。
船行平稳,几乎感觉不到晃动。
或许是因为今日无风,又或许是因为皇帝在船上,所以船行驶的不快。
萧霖川负手立于船头,目光扫视着两岸,傅琳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也静静看着。
随着船只深入,精致愈发开阔。
新河道利用原有地形,截弯取直,不仅增加了行洪能力,也缩短了航程。沿途可见一些尚未完全拆除的工棚遗址,以及正在清理岸边碎石的民夫,见到官船驶过,尤其是看到船头那抹明黄,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跪地叩拜。
“皇上您看,”随行的一位工部官员适时上前,指着远处一道刚刚经过的,明显是新筑的闸口,“此处原是一处急弯,每逢汛期最易溃提,如今改道后,水流平顺,又在此设了调节水量的建议石闸,不仅防洪,旱时亦可蓄水灌溉下游农田。”
萧霖川微微颔首,问了几句闸口的构造与用料。
官员对答如流,显然对此段工程极为熟悉。
路过一片缓坡,远远可见一些百姓在整理田地,看样子是想趁着春耕已过,天气又不错,开耕一些新的田地。
“那便是安置部分因河道拓宽而迁移的百姓的新村子。”另一位官员解释,“朝廷拨了专款,地方亦筹措了些,选址在高处,也能远离水患,每户都有定额的田亩与建房补款。”
萧霖川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和规模不算大的屋舍,脸上终于露出了此行一来第一个正真意义上舒缓的笑容。
他侧头对着傅琳低声道:“你看,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功绩,比什么旁门左道都要强上百倍。”
他虽然声音不高,但身后的人,该听到的都听见了。
傅琳此时心中亦是满满当当的暖意与踏实。
虽然当初她听闻他要修建运河,第一想法是觉得不现实,这么大的工程不知道要建到何年何月去。
但如今真的实地踏在这里,才明白,修建运河最初的想法就是为了百姓,如果能在修建的同时,规避掉一些危难。
那一切就是值得的。
这只是运河的开端,对于整体来说还微不足道。
但万事开头难,哪怕下一个王朝没有继续将运河完成下去,至少当下…能做的都做了。
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映照着岸边的新绿与希望,官船如同行驶在一幅徐徐展开的,充满生机的画卷之中。
萧霖川看了一会儿,忽然吩咐道:“船速再慢些。”
他拉着傅琳,走到船舷边,指着水下清晰可见整齐垒放的巨石基础:“这些石头,都是从三十里外的山上采来,一块块运抵,再沉入水底,听说最忙的时候,两岸灯火通明,号子声响彻通宵。”
他又指向远处堤岸上一些依稀可辨的修补痕迹:“那里,应是去年秋汛时曾有小股渗水,工匠们冒着大雨抢修了三天三夜,才保住了刚筑好的堤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将奏报上冰冷的文字和数据,还原成了眼前这坚实的河道背后,具体而微的艰辛与汗水。
傅琳静静听着。
其实这本奏折还是她读给他听的。
但她不会插嘴说什么我早就知道了之类的话,她明白,皇帝这时候兴奋着呢。就像是拼一块巨大的乐高玩具,他一块一块慢慢的往上垒,直到最后一块按上,一个完整的乐高摆在面前。
那种成就感是不一样的。
这是他费尽心血想要稳固的国本,是容不得玷污的期望。
船行至一处河面最宽阔,风景也最好的地段,远处青山远黛,近处碧波荡漾。萧霖川迎着和风,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身,看着身后垂首侍立,不敢低语的官员。
“此段河渠,朕看了,甚好。”
短短一段话,却让所有官员,都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激动。
“工部规划得当,地方筹措有力,工匠民夫用命,”萧霖川缓缓道,目光扫过众人,“方能在汛期将至之前,成此根基,此乃利国利民之功,朕心甚慰。”
“然,”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重若千钧,“功成之后,更需善加维护,妥善安置,使百姓真正得其利,而非徒有其表。望诸位,戒骄戒躁,将心思放在之后的河渠中,用在安顿百姓之上,如此,方不负朝廷重托,不负百姓期盼,亦不负,尔等自身之前程。”
最后一句,在场的都听得清楚。
各自心底都有了不同的心思。
“臣等谨遵皇上教诲!定当格尽职守,不负圣恩!”
萧霖川不再多言,重新转向宽阔的河面。
傅琳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知为何,心中多了一丝感慨。她已经知道皇帝想要退位让寒王一事了,之前他总说他自己也不想一直担着这么大的责任,只是身份在这里不得不为之。
但此刻看来,其实他心里还是有百姓的。
如果真的离开了那个位置,他会放心把百姓交付给寒王吗?
望着萧霖川欣喜的神情,和河岸边的田舍与青山。
傅琳有些困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