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的迎驾仪式空前隆重。
从城门到临时充作行辕的江南制造府衙,沿途净水洒街,旌旗蔽日,身着崭新官服的江州各级官员,本城有头有脸的土绅耆老,跪满了长街两侧。
鼓乐喧天,却压不住跪在后面的百姓的呼声。
萧霖川端坐于御辇之中,微微颔首,傅琳随行在侧,神色恭谨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她能感觉出来,此处的热情与之前途经之地截然不同。
圣驾入驻制造府衙后院特意修建的澄观园。
园内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极尽江南园林之妙趣,同时也将守卫与闲杂人等的视线巧妙地隔离开来。
抵达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客房内接见了江州巡抚,布政使,按察使等一干封疆大吏,以及工部派驻此地的督造官员、住持具体工程的匠工头领,听取简要禀报,傅琳作为秉笔太监,需在一旁记录要点。
这一忙,便是一个多时辰。
她听着几个官员围绕着工程如何克服困难,钱粮使用如何高效,新河道现下的行水情况,对两岸民生带来的即时改善,百姓如何感念皇恩……字字句句,都是在描绘一幅功成圆满,民心所向的锦绣画卷。
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跟明镜似的。这些话,七分真三分夸,但只要那七分真实实在在的落地了,就足以让皇帝此行不虚。
官员们回话时底气十足,甚至有些隐隐的得意,想必对皇帝亲临肯定成果这件事,多了一丝仕途上的期待。
萧霖川的神色淡淡,听着官员们侃侃而谈,目光扫过傅琳。见她似是有些倦了,握着朱笔的手腕微垂,眼帘半阖,像是强撑着精神在听,又像是听多了重复的话而觉得无聊。
他忽然抬手,止住了布政使的滔滔不绝。
殿内霎时静了下来,官员们面面相觑,一个个垂首躬身不再多言。
“傅琳,你先下去吧,这里不必伺候了。”
傅琳恭敬回了句是,便收拾东西准备撤。
长时间坐着记录,手腕都酸疼的不行,这毛笔写起来确实没有水笔轻巧。定是皇帝是看出她有些累了,才让她先离开的。
按照宫中规矩及一路惯例,御前近侍,尤其是傅琳这样品级高又得脸的太监,通常歇息处安排在帝王寝殿附近的厢房内,以便随时听候传唤。
傅琳走的干脆,退出房间,穿过短短的回廊,不远处便是安排给她的厢房。门口守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内侍,见她来了,恭敬行礼,推开房门。
房间布置的清雅舒适,熏着宁神的檀香,傅琳暗暗点头,江州这边在居住之所上,确实无可挑剔。
她反手关上房门,正想褪下衣物歇息,随意一抬眼,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差点呛着。
只见内室那铺着锦缎软褥的雕花拔步床前,立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极年轻的女子,瞧着不大,身段窈窕,穿着一身近乎透明的轻纱衣裙。藕臂纤腰,雪肤在朦胧的纱下若隐若现。
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颈边,更添风情。面上略施脂粉,眉眼含春,此刻正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
手指无意识搅着轻纱衣带,姿态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见到傅琳进门,那女子抬起头,一双秋水明眸怯生生地望向傅琳,带着三分惊恐七分娇羞,声音柔的能滴出水来:“奴婢…惊扰公公了,公公旅途劳顿定然乏累,奴婢伺候公公沐浴…”
傅琳:………
好熟悉的桥段。
好狗血的剧情。
好老套的安排。
好……香的小娘子。
那女子说着,已经踏着碎步走到傅琳眼前,轻纱随着动作漂浮,带起一阵甜腻的香风。
“不必了。”傅琳哪里能真的让人伺候她沐浴。
到时候衣服一脱,也不知道到底尴尬的是谁。
她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面上仍保持着惯常的平静,对着那有些不知所措略显胆怯的女子道:“你先别动。”
那女子果然没再上前,只垂着脑袋有些紧张的攥着轻纱衣带,指节发白。
傅琳没再看她,取了一件自己的素色常服,递给她:“先穿上,再说话。”
女子愣住了,看着递到眼前的男子外袍,又看了眼目不斜视的公公,眼圈突然就红了。她不敢多看,接过袍子,垂着脑袋,手忙脚乱的裹在身上。
宽大的袍子将她纤细的身躯整个罩住,终于掩去了那令人尴尬的风光。衣料上带着淡淡的皂角味,让她紧绷的神经莫名松了一丝。
“奴婢…谢过福公公…”
傅琳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水,推到对面位置:“坐下说话吧,先喝些水。”
那女子小步挪过来,在凳子上挨了半边,却没碰那杯水。
傅琳顿时心里有数,却没动声色:“是谁让你来的?陈知府吗?”
女子身体一颤,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你是奴籍还是妓子?”傅琳看着她,“咱家瞧你年岁也不大,他许诺你什么,让你愿意伺候我这个…残缺之人?”
傅琳越说,女子越是颤抖不止,她不敢抬头看傅琳,只腿脚一软,跪在边上,眼泪直落:“奴婢…奴婢是府上的家生子,老爷说…只要公公高兴了,就能放了我一家的奴籍,再赏一笔银子。如果不然…就…就将奴家许给年过半百的管家…”
“左右都要侍奉…跟着您…哪怕端茶倒水…也比…也比…”
傅琳指了指自己:“咱家是个宦官,你跟着我能有什么前程?”
这就算是拒绝了,女子明白过来,瞬间脸色惨白,眼中的希冀破灭,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到底也还是个小姑娘,傅琳也不忍心看她这个样子,于是放缓了声音问道:“你是他们从角门送进来的吧?”
女子迟疑着点头。
“定然有人还等在那里候着消息,你就穿着我的衣服出去,回去告诉陈知府。”傅琳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就说,福公公说了,他的美意我心领了,但我侍奉皇上,只知尽心办差,不懂这些风月之事。让他把心思多用在正途,用在河工善后安顿百姓身上,比弄些旁门左道,更能在皇上面前得脸。”
女子似懂非懂的听着。
“至于你…你要明白,今日他能为了讨好我,将你送到这里,明日也能为了讨好别人,将你送到别处。你若想将自己的命运掌控在自己手里,那你便得学会自己挣条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