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终于抵达了今日行程的终点。
驿站早已被肃清,里外灯火通明,当地大小官员黑压压跪了一地,恭迎圣驾。萧霖川换上一副威沉静的面孔,在众人的山呼与簇拥下步入驿站正厅。
接受拜见,询问几句地方风物民情,皆是惯例流程。
傅琳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绯袍玉带,低眉顺目,将所有打量、探究的目光隔绝于眼帘之外。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带着好奇和评估。
甚至…还有些讨好。
毕竟她是皇帝身边新晋的二品红人。
繁琐的接驾仪式过后,萧霖川以旅途劳顿,需早些歇息为由,打发了众官员。自有内侍引着皇帝前往早已准备妥当的上院。
说是上院,其实就是驿站后一处独立清净的院落,正房三间,陈设怎么也是比不上宫中奢华的。但也还算雅致洁净,最关键的是,足够私密。
门关上后,便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
傅琳上前将他身上厚重的外袍褪下,看他揉着眉心似是疲惫,便问:“要不要先睡一会,我让他们送水来?”
萧霖川摆了摆手:“朕无碍,倒是你,还恶不恶心?朕让随行的太医过来瞧瞧?”
她醒来之后还一直有些犯恶心,外面人太多了,她也不敢掀窗户,就一直忍着。
傅琳不知是想到什么了,忍不住轻笑一声:“我不用,就是马车坐久了。你放过太医吧,刚才下车的时候,我瞧他好像比我吐的还严重呢!”
况且,才出行第一日就叫太医,她可不想闹出什么绯闻来。
萧霖川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真没事?朕瞧着你的脸色不太好。”
“真没事!”傅琳抓住他的手,晃了晃,“你定是太累了所以眼花,我这脸色啊,是饿的发绿!”
听到她说饿,萧霖川面色稍霁,吩咐门外候着的内侍传膳,要些清淡的菜色。
晚膳很快送来,都是些易克化的食物,傅琳捧着热乎乎的羹汤,小口啜饮着,感觉胃里确实舒服多了。
萧霖川见她吃的香,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一边给她夹菜一边道:“这一路南下,沿途官员的热情你也见到了,往后只会更甚。他们若是来攀扯你,或送些什么心意,你只管拒了,不必理会,一切有朕。”
确实,今日来拜见的这些官员想必一早就在这里候着了,今日他们是要晚才到,就算有的官员想要找她也不方便夜里找。
她咬着筷子点点头:“知道,我现在可是大红人,狐假虎威嘛,我懂。”
萧霖川失笑,将她咬着的筷子扯了扯:“是让你谨慎些,不是让你嚣张跋扈。”
用过膳,撤去碗碟,有专门的内侍过来铺床熏香。
一个个动作麻利,很快便收拾妥当,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烛火摇曳,将身影投在窗纸上,模糊了界限。
旅途总归是令人疲惫的。
二人相拥在一处,却多了一种莫名的舒心。
离开了皇宫,离开了被朝臣和谢氏盯着的牢笼,她们的心中都多了一分难得的松弛。
萧霖川的下巴轻轻抵着傅琳的发顶。
“阿琳,”他轻声唤她,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真想摆脱这仪仗队伍,就咱们两人偷偷去江南。”
傅琳闭着眼,闷声轻笑:“那可不行,那就剩我一个人伺候,叠被领包袱的多累啊。”她故意顿了顿,“真要那样,那些等着孝敬福公公的大人们,岂不是急坏了?”
贿赂有罪,宝贝无罪。
萧霖川听出她话里的调侃和倦意,也不再打扰她休息,只将她搂的更紧。
翌日天未大亮,车队再次启程。
皇帝不想在路上多停留,所以随行队伍也都谨慎行事。
接下来的十多日,便在赶路、驻跸、接见地方官员,处理少量紧急奏报中循环往复。
正如萧霖川所料,试探与热情与日俱增,傅琳作为御前最得脸最受宠的太监,又是如此年轻骤贵,自然成了各方势力首要的突破口。
礼物从最初的土特产,文玩雅物,逐渐变得贴心和有创意起来。
有送号称安神助眠的香枕。
傅琳:谢谢,但咱家睡眠质量超好的。
有送名家孤本字画的。
傅琳:画的一般,字看不懂,不如咱家拿去让皇上评鉴评鉴?
甚至还有一位,别出心裁送了一对据说极通人性的波斯猫,美名其曰给公公路上解闷。
那猫儿确实漂亮,蓝眼睛像琉璃珠子,被装在精致的竹笼里,掀开布帘时,那猫儿还娇滴滴的喵了一声。
听得傅琳心都化了。
却还是一口回绝:皇上猫毛过敏。
萧霖川得知后,还挑眉问她:“朕怎么不知道朕猫毛过敏?”
傅琳理直气壮:“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猫毛过敏了!必要时,你还可以狗毛过敏,人毛过敏!”
萧霖川一把将她拉到怀中,对着她乌黑的长发一顿揉虐,闹到后面二人都有些气喘,傅琳才松口:“行吧,只对猫狗过敏就够了。”
又是十余日后,车队穿过最后一段略显崎岖的官道,眼前景致豁然开朗。运河如练,帆樯如林,大片沃野平畴延伸至天际。一座雄伟繁华的城池轮廓,在春末夏初的煦暖阳光中逐渐清晰。
“皇上,前方便是江州城了。”侍卫统领在车外恭声禀报。
江州城,江南财赋重地,南北漕运咽喉,亦是他此番南巡的关键一站。
傅琳闻言,凑到车窗边掀起帘幔一角。
只见城门方向,旌旗招展,仪仗鲜明,乌泱泱的人群等候在那里。规模远超之前任何一处,处处都弥漫着一种热烈欢迎的气氛。
她正看着,马车因转向微微一顿,胃里那股熟悉的不适感又隐隐泛起。
“唔……”她下意识蹙眉,捂住嘴巴。
几乎是同时,萧霖川的手便伸了过来,温暖的手掌扶着她的脊背,另一只手已然抬起,看着像是要唤太医前来。
傅琳反应极快,瞬间抓住他伸向窗外的那只手,用尽全力往回一拉,顺便盖下车帘。
扭头对他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甚至有些过分的笑容:“皇,上!我!只!是!被!风!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