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
鎏金殿柱映着秋日清冷的晨光,文武百官分列两旁,肃穆无声。萧霖川端坐于御座之上,玉珠晃动遮住他的眉眼。
朝议过半,多是各地秋收例行奏报、边关粮饷调配等常事。气氛看似平稳,但有些敏锐的官员已能察觉到御座之上不同往日的低气压。
眼看着要散朝,忽有一人手持笏板,大步出列,声如洪钟:“臣,都察院监察御史,周正良,有本启奏!”
萧霖川微微倾身:“准奏。”
周正良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要弹劾青州博昌县县令张承,欺君罔上,虚报政绩,私购粮秣,扰乱敌方,其罪有三!”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尤其是站在列队后端,因秋收报喜,被召入京述职的张承。在此之前,他还等着被陛下夸赞,加官进爵。
此言一出,他的腿脚便软了下来,若不是被身侧同来述职的县令扶住,他几乎都站不住了。
周正良声音洪亮,条理清晰:“其一,张承于上月初奏报,称其所辖博昌县秋收已毕,亩产增一成。然据臣查访及相邻州县奏报,彼时博昌周遭县区尚在灌浆,未及开镰!同一水土,节气无异,何独博昌早熟半月有余?此乃欺君之始!”
“其二!”
周正良虽说的不快,却丝毫不给张承喘息求饶的机会,“臣查出,早在秋收之前,就有商队以北地赈灾平抑粮价为名,于江南数州低价大肆收购新收稻米,数量不下数万石!此批粮食并未北上赈灾,反而通过漕运,暗中运抵青州境内!”
“而最终接收这批粮仓的仓廪,正在博昌县境内!张承,你奏报中那大增的产量,有多少是用这般手段虚报的?此乃舞弊之实!”
“其三!”周正良扭头看了张承一眼,气势逼人,“你挪用赈灾名目,行此勾当,不仅欺瞒朝廷,更是扰乱江南粮市,致使粮价异常,民有怨言!此乃祸乱地方之罪!”
“张承!”周正良怒喝,“你还有何话可说?!”
张承早已腿软,此时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冷汗早已浸透后背,哆哆嗦嗦膝行上前:“皇上…皇上明鉴!臣…臣对皇上忠心耿耿啊!臣…臣…”
他语无伦次,目光慌乱。
可他看向的方向,人人都回避他的视线,竟无人站出来替他言语。
谢大学士脸色铁青,心中大骂张承无能,更惊怒于周正良是如何查到如此细节的?
此事他们做的隐秘,那些运漕细节和粮食流向,他们是如何查到的?周正良区区一个御史,近期也未离京远行……他心头猛的一沉,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谁曾想正巧皇帝也在看他。
“皇上…”谢大学士不得不出列,强行镇定,“周御史所奏,虽言辞凿凿,然粮食运转,数目巨大,涉及环节众多,单凭一些风闻及临县收割时间差异,便指摘欺君之罪,是否过于武断…?”
“谢阁老!”周正良挺直脊背,将准备好的卷宗捧高,“若无实证,臣岂敢在朝堂之上,轻易弹劾!粮食关乎到国之根本,正该彻查!臣恳请皇上下旨,彻查所有州县上报的亩产,杜绝此等不实之风!”
“臣附议!”
“臣等附议!”
呜啦啦跪了一圈的官员。
萧霖川冷眼扫过,缓缓开口:“张承,你可自辨?”
“臣…臣…”张承哪里敢自辩,若官府查到他书房中藏着的票据,一切都水落石出,还有什么可辩?
见张承哑口无言,萧霖川才扬声:“既无言自辩,朕便不能视若无睹,粮食乃国之根本,漕运乃经济命脉,岂容尔等上下其手,欺瞒朝廷?”
他沉声下旨 :“着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即刻派员,会同户部清吏司,组成专案查办组,持朕手谕,彻查所有县州郡秋收之事,若有虚报,就地查办!”
“另派人前往青州博昌县,彻查相关仓廪,核对粮册,提审相关人证物证!”他看向面如死灰的张承,“张承!革职羁押,待查实回禀后,一并论罪!”
“皇上圣明!”
连同谢大学士在内,所有人高呼。
“退朝!”
圣旨一下,张承立刻被侍卫剥去官服,拖出大殿。那凄惨凌厉的呼声渐渐远去,却如同一根尖锐的匕首,悬在每个人的头顶之上。
不知今日之后,还会查出多少地方,牵扯多少人。谢家又该如何应对,将损失减少到最低。
就在这肃杀紧绷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另一道旨意,由殿前大太监平静宣读:
“太后懿旨,谢氏女婉卿,温婉知礼,侍奉勤谨,深得慈心。皇帝口谕:册封谢氏婉卿为静嫔赐居钟粹宫,礼部择吉日行册封礼~”
两道旨意,一道雷霆万钧,一道春风化雨,几乎同时落下。
令满朝文武,尤其是谢党中人,遍体生寒,却又不得不强颜谢恩。
退朝的人流中,许多人交还着复杂的眼神,他们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涌动。在这之前,大家都少发言,多干活,别瞎蹦跶了。
萧霖川下朝不久,太后宫里来的掌事太监便敲响了御书房的门,说太后在慈宁宫暖阁候着,有事相商。
秋日的阳光落在他修长的身形上,却没有丝毫的温度。他步履沉稳踏入暖阁,太后歇在暖榻上,瞧着似乎有些疲态。
“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帝来了…坐吧。”太后抬了抬手,声音温和,“早朝可还顺利?”
萧霖川落座,神色不变:“劳母后挂心,一切顺利。”
太后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抚过腕上的翡翠镯子:“吏治清明确实是重中之重,皇帝能如此果决哀家心慰。”
她似乎并不在乎朝阳之上被查办的是谢氏一党,只是话锋一转,语气平缓,“只是,皇帝啊,这治国平天下,除了要有清明朝堂,还需有稳固的国本。”
太后看着他,目光深远,带着长辈的关切:“你登基已有数载,如今后宫也不算空虚,可这膝下……终究是太过清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