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地下密室里,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卷宗和淡淡硝石的味道。
骆养性站在一张宽大的檀木桌后,桌上平铺着一幅北直隶详图。十七个朱砂标记如同凝固的血点,精确地标注在图纸上。烛台里的三支牛油蜡烛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石墙上,随着烛火跳动而微微摇晃。
桌前站着五个人,都是便装打扮,面容普通,扔进人群里绝不会被多看一眼。但他们的眼睛——那是常年行走在暗处、见惯了生死的人才有的眼睛,平静,锐利,没有温度。
“丑时动手。”骆养性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不高,却字字清晰,“十七处,一处不留。”
他拿起一根细长的竹鞭,鞭梢点在图纸最北端的一个红点上:“黑松林北坡。这一处离喜峰口最近,必须做得最干净。”
最左侧的中年汉子微微躬身:“大人的意思是……”
“字面意思。”骆养性放下竹鞭,“粮要取走,一粒不剩。人要处理掉,一个不留。现场要恢复原状,不留任何我们来过的痕迹——车辙、脚印、血迹、兵刃交击的刻痕,统统抹掉。要像这些粮窖从未存在过一样。”
另一个脸上有道浅疤的汉子皱眉:“可窖口毕竟是挖出来的,再怎么恢复,细看总能看出痕迹。”
“那就让它看起来像山体自然塌陷,或者盗匪胡乱挖掘后废弃。”骆养性目光扫过五人,“黑松林两处尤其重要。皇太极的探子不是傻子,如果他们看到明显的人为清理痕迹,反而会起疑。要让他们觉得,这些窖口是自然损毁,或者被流民野盗偶然发现后洗劫一空。”
他顿了顿,补充道:“守窖的人,都是晋商圈养的死士,不会投降,不必留手。但动作要快,不能让他们发出任何求救信号。弓弩、短刀、闷棍——怎么利落怎么来。”
五人齐齐抱拳:“明白。”
“去吧。”骆养性摆手,“丑时三刻,我要看到第一批粮车回城。”
五人无声退下,脚步声在石阶上迅速远去。
密室里重归寂静。骆养性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更大的地图,上面用墨线勾勒出从喜峰口到北京的整个区域。他的手指从喜峰口开始,沿着山势向南滑动,最后停在黑松林的位置。
“饵已备好,”他低声自语,“就等饿狼入瓮了。”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京营大校场的偏厅里,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秋夜的寒气。
吴三桂用匕首的刀尖在地上划出简单的线条——两条弯曲的线代表黑松林一处山沟,中间一条细线代表连接两处窖口的狭窄山路。
“锦衣卫的消息,黑松林只有这条路相通。”他抬起头,看向围坐的曹变蛟、周遇吉、祖泽润,“陛下令咱们在最近一处设伏。你们说,该设在哪儿?”
曹变蛟盯着地上的简图,沉思片刻:“若是建奴分兵两路,同时取两处窖口,我们该伏击哪一路?”
“就最近一次,贪多不烂,只要咬死这一路就行。。”祖泽润开口,语气笃定,“黑松林地形复杂,分兵则势弱。”
周遇吉点头:“有理。且离山口更近,便于进退。若我是建奴将领,也会先取最近的。”
“那就伏击北坡窖。”吴三桂用刀尖在北坡位置重重一点,“但不是窖口附近——那里太明显。要在他们取粮返回必经的山路上设伏。。”
曹变蛟补充道:“还需在窖口至伏击点之间的路上布置绊发雷和烟雾罐,不求杀敌,只求惊扰驱赶,逼他们加快速度,阵型自乱。”
“但有个问题。”周遇吉缓缓道,“若建奴只派小队取粮,我们两千人设伏,岂非杀鸡用牛刀?若他们派大股精锐,我们又是否吃得下?”
这个问题让厅内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映得四人脸上光影跳动。
良久,吴三桂咧嘴一笑:“那就要看,这饵够不够香了。”
他收起匕首,站起身:“黑松林,总计存粮两千三百石。两千三百石够多少兵马吃?够五千人吃两天,够一万人吃一天。若皇太极真的缺粮,他必会派足够的人马来取——至少一千骑,甚至更多。”
祖泽润眼睛一亮:“你是说,我们以粮窖为饵,钓的不是小鱼,是条大鱼?”
“正是。”吴三桂眼中闪着锐利的光,“陛下为何只让我们在黑松林设伏?因为这里离喜峰口最近,取的粮最多,建奴最可能派重兵来取。一旦这支取粮队被我们吃掉,消息传回,皇太极再缺粮也不敢轻易派人去其他秘窖——谁知道那些窖口周围,是不是也埋伏着两千铁骑?”
曹变蛟抚掌:“好计!如此一来,十七处秘窖,就变成了十七处陷阱。皇太极碰了一处钉子,其余十六处便不敢再碰。他那十万大军的口粮,就真成了大问题。”
周遇吉终于点头:“那伏击地点,定在何处最佳?”
四人重新围到地上的简图前。
经过半炷香的推演,最终选定了一处名为“鹰嘴岩”的地方——那是北坡窖口下山后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崖陡峭,中间道路狭窄,形如鹰嘴,最宽处仅容五马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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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设伏,可事半功倍。”吴三桂重重点头,“曹兄,你带本部人马埋伏在鹰嘴岩东侧山坡;我带人埋伏在西侧。周兄、祖兄,你们的任务更重要——”
他看向周遇吉和祖泽润:“你们各带三百精骑,分别封锁黑松林南北两个出口。一旦伏击开始,绝不能放走一个建奴回去报信。要让他们这支取粮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松林里。”
周遇吉和祖泽润对视一眼,齐声道:“明白。”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亥时。
“各自准备吧。”吴三桂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简图,“丑时出发,天亮前进山设伏。这一战,许胜不许败。”
四人起身,拱手作别。
厅内只剩炭火噼啪,和地上那幅即将被脚印抹去的简图。
丑时初,黑松林北坡。
月光被浓密的松林切割成碎片,洒在崎岖的山地上。韩百户带着三十名锦衣卫好手,无声地潜伏在距离窖口百步外的一片乱石后。
他们已经观察了半个时辰。
窖口设在一处天然岩洞内,洞口用石块和藤蔓做了伪装,但仔细观察,仍能看到人工修整的痕迹。洞口外二十步处,依着山势搭了个简陋的木棚,里面隐约透出火光,能看到两个人影在走动。
“两个明哨。”韩百户压低声音,“暗哨至少还有三个——左前方那棵歪脖子松树上有一个,右后方岩石缝里有一个,洞口上方那块凸出的山石后应该还有一个。”
他身后一个年轻番子咽了口唾沫:“五个守卫……都是硬手?”
“晋商用重金养的死士,刀头舔血的主。”韩百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色药丸分给众人,“含在舌下,这是提神镇痛的。记住,动作要快,不能让他们发出任何声响。”
众人点头,将药丸含入口中。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韩百户打了个手势,三十人分成三队。一队十人,由他亲自带领,从正面逼近木棚;两队各十人,从左右两侧迂回,解决暗哨。
行动开始。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锦衣卫的人穿着深色夜行衣,脸上抹了灶灰,在黑暗里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他们像一群悄无声息的夜枭,贴着地面向前移动。
左侧队率先得手。歪脖子松树上的暗哨正抱着弓打盹,一道黑影突然从树下窜起,寒光一闪,短刀精准地刺入咽喉。暗哨只来得及瞪大眼睛,连闷哼都没发出,就被拖下树,尸体塞进树洞。
几乎同时,右侧队也解决了岩石缝里的暗哨——一根浸了麻药的吹针射中颈侧,暗哨身体一软,随即被捂住口鼻,匕首补进心窝。
韩百户亲自带队的那一队,已经摸到木棚十步之内。他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收起。
三、二、一——
十人同时暴起!
木棚里的两个守卫听到动静,刚抓起手边的刀,棚布就被整个掀开!寒光在月光下一闪,两柄短刀已经刺到胸前!
其中一人反应极快,侧身躲过致命一击,刀锋只划破肩甲。他顺势翻滚,同时张嘴就要大喊——
“嗤!”
一支弩箭从侧面射来,贯穿了他的喉咙。喊声变成了漏气般的嘶嘶声,他瞪大眼睛,看着黑暗中走出的人影,倒地抽搐。
另一个守卫更惨。他刚拔出刀,就被三把短刀同时刺中胸腹,连惨叫都发不出,直接毙命。
但就在此时,洞口上方那块凸出的山石后,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最后一个暗哨发现了!
“上!”韩百户低吼。
两名锦衣卫纵身攀上山石,动作迅捷如猿。山石后的暗哨正抽刀欲战,迎面飞来一张绳网,将他兜头罩住!他还想挣扎,两柄短刀已经刺穿网眼,扎进胸口。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二十息。
五个守卫全部毙命,没发出任何能传远的声响。
韩百户快步走到洞口,拨开藤蔓。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狭窄通道,石阶上布满青苔。他抽出火折点亮,率先走了进去。
通道向下延伸约三丈,豁然开朗——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约四丈见方,三丈高。洞壁上插着几支未点燃的火把,地上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个麻袋,一直堆到洞顶。
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特有的、带着微甜的气息。
“清点。”韩百户简短下令。
手下迅速行动,很快回报:“大人,约一千五百袋,每袋标准一石,共计一千五百石粟米。”
“搬。”韩百户点头。
三十人立刻分成两组。一组在洞内装袋,一组在洞口接应转运。麻袋被一袋袋拖出洞口,装上等候在外面的十辆骡车。骡子的蹄子和车轮都裹了厚布,在松软的山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搬运持续了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袋粟米被拖出岩洞时,天边已经泛起微光。
韩百户站在空荡荡的洞室里,举着火把环顾四周。地上散落着一些零星的谷粒,墙壁上留着麻袋堆放的压痕。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有几处血迹,是刚才搏斗时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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