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午时过后小院里才有动静，一个个吃了晌午饭又回房睡回头觉，太阳快落山了才慢悠悠收拾好出来。
刘秉忠吃了三回药，总算不发热了，就是脸色还有些白，身上也没什么劲。
胡不辞吃了一帖药拉肚子就止住了，就是这几天得忌口，得养几天肠胃。
剩下几个没什么事，睡饱了一个个活蹦乱跳，在院里闲不住，三三两两结伴出门闲逛。
青文缓过劲来就给赵友珍写信。
他写了乡试考场上的事，写了右边那位老兄，写了郑怀仁怎么话多……
写完了，又添了一句：
“省城这几日天气晴好，街上热闹，你可想来逛逛？”
歇了没两天，八月二十后就有人待不住了。
最先跟青文开口的是郑怀仁。
二十晚上，他敲开青文房门：“青文，睡了没？我跟你说个事。”
青文请他进屋：“郑兄，怎么了？”
“我得走了，订了明天去平川府的马车。”
“这么急？明什么时辰的？”
“辰时就得到，不急不行。”郑怀仁也不坐，就站着说：“我身上还有差事呢，太久不回去我怕人顶了我的缺。”
青文理解：“你差事要紧，明早我让赵叔送你过去。”
“那感情好。我先回去收拾东西了，等你回安平咱们再聚。
你们慢慢等放榜，我先回去当差。放了榜记得给我捎个信！”
郑怀仁前脚刚走，马德厚后脚就来了。
在屋里来回走动，青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敲门声，主动打开了门。
“马兄，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马德厚拱拱手：“陈兄，郑兄刚刚是不是来过？”
“是，郑兄说他明日要回去了。马兄你来是？”
“那……那他有没有和你说我的事？”
“马兄也要回去了吗？是和郑兄一块呢？”
“我……我家里这时候正忙，我爹这两年身体也不太好……我想……我想早点回去帮他。”
“马伯父怎么了？”
“他年龄大了，费不了神。往年这时候都是我帮着他……”
“马兄仁孝。行李收拾了吗？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不用，不用。没多少，我自己收拾就成。
这几天多谢你和赵叔照顾了。”
“马兄客气了，咱们是同乡，理应互助的。”
“那，那我先走了。你回去记得给我写信，到时候我给你送点我们马家庄的特产。”
二十一号，吃过早饭郑怀仁和马德厚上了马车，挥挥手和众人告别。
张岳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叹了口气：“这一散，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
青文有些好奇：“你们认识没多久，什么时候感情这么好了？”
“还好吧，好歹一块下了场，一块泡了澡。
郑兄挺能言善道的，我们一块去了好几场文会。
你和一德又不爱出去逛，他这一走，我往后出去玩就没伴了。”
两人一走，其他人也陆续动了起来。
马明远、孟文谦几人结伴来找青文告辞。
“时间差不多了，在哪里等都一样。我们几个想着不如早点回去，趁这段时间好好陪陪家人。”
青文问：“明远兄，你呢？”
“陆教习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苏山长说让我跟着他学一段时间，以后带甲班。”
青文沉默了一会儿，老师年纪确实大了，一变天就咳嗽，腿脚也不如前两年利索。
甲班人虽然不多，带班也颇费精力。老师还教着自己和张岳、鹿鸣《尚书》，确实该歇歇了。
马明远看青文沉默，解释道：“你也别多想，陆教习每日还需要给甲班上一个时辰课，只是不再管其他的。
你若是有心也可以和山长自荐，书院这几年童生多了，山长想再开两个班。
刘教习和郭教习年龄也渐渐大了，到时候也得有人接手。”
马明远几人和青文说过后，孙文斌来了青文屋里，磨磨蹭蹭不走。
“文斌哥，你有话直说就好。”
“我……我想回家。”
“哦，什么时候？和车马行说好了吗？
明远兄他们明早上的马车，你要不要和他们一块走，路上也有个照应？”
“就是和他们一块。”孙文斌挠挠头，“我想着，走之前得跟你说一声。”
青文忍不住笑他：“就这事啊？那你坐半天，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你什么时候回？”
“再等等。”青文说，“刘兄还没好利索，张岳想留在这儿等消息。”
“那他身体不好起来，你就一直等他啊？”
“没办法，刘兄住在我这，我总不能留刘兄一人在此。等他好彻底了我再回也成。”
孙文斌点点头没再多说，次日一早和马明远、孟文谦他们结伴走了。
胡不辞和安公勤多留了半晌，收拾好东西结伴来找青文告辞。
胡不辞恢复的很好，精神头不错，拉着青文说了半天话。
两个小院一下子空了下来，青文索性邀请张岳住过来，退掉了斜对面的小院。
刘秉忠坐在石凳上晒太阳，张岳收拾完东西坐他旁边一起发呆。
青文泡了壶茶，给两人送过去倒上。
“就剩咱们仨了。”张岳开口。
刘秉忠低着头，有些自责：“都怪我，拖累你们了。”
青文安慰他：“说什么拖累。你患病已经够难受了，都是难免的。”
张岳解释：“刘兄，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觉得还好有你们和我一块等，咱仨还能一块说说话。”
刘秉忠也不知信没信，沉默的看着院里得翠竹摇晃。
咚咚咚，院门被人敲响。
青文开开门，门外站着个陌生的少年，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
“敢问陈青文陈相公可在府上？”
“我就是。有什么事吗？”
少年把木匣双手递上：“这是我家三爷让小的送来的，说多谢陈相公赠药之恩。”
青文愣了一下：“你家三爷是……”
少年笑了笑，“我家三爷姓孔，名弘诩。三爷说陈相公一看便知。”
青文收下，那少年躬身行礼，转身走了。
青文接过木匣，回屋打开一看，里头是一盒墨，用素纸包着，纸上盖着一个葫芦形的印，有一个孔字。
墨条上刻着两个字：药墨。
青文想起考场上右边那位老兄，笑着叹了口气。
张岳好奇的问：“谁给你送的？我都不见你出门，什么时候认识的这号人？”
青文把木匣递给他看。
张岳拿起闻了闻：“看着不错啊。为什么给你送这个？”
“考场上坐我右边那位。”
张岳一听哈哈笑起来：“拉屎那个？这是给你道歉吗？”
“谢我赠药。”
“这又是哪出？”
刘秉忠在旁边听着，嘴角也弯了。
八月二十四，回信总算到了。
青文迫不及待的拆开，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天身子不大方便，无法远行。你那边若无事，早些回来也好。”
不大方便？无法远行？
信里写的不大详细，青文心里有些担忧。
他想起临行前珍儿就有些不对劲，经常犯困，吃得也少。
当时以为是累的，现在一想……
青文越想越着急。
刘秉忠看他来回走动，面色严肃，忍不住问：“青文，你这是怎么了？”
青文没答，径直去找赵福。
“赵叔，咱们什么时候能走？”
赵福有些惊讶：“姑爷想回了？咱们有车，什么时候回都成。”
“那现在就收拾东西，咱们下午就出城。”
张岳看他那架势，跟在他身边走来走去：“你这是……”
“我家里有事，今天就得回。”青文手上不停，“这院子租到了九月底，你们放心住。刘兄那边你多顾着点。”
刘秉忠看着青文那架势：“不用，我已经好了。我……我也该回去了。”
青文停下手，看向刘秉忠：“你身体能赶路吗？”
刘秉忠点点头：“好得差不多了，能赶路，没事。我这几天都不用吃药了。”
“允中，那你呢？走还是留？”
“那我也走，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在这也没意思。”
“那你们赶紧回去收拾行李，收拾好咱们就出发，天黑前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