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让李菲菲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
她挑了下眉,嘴角重新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果然,清月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吸引注意力,她要开始提条件了。
这是好事。
不怕你提条件,就怕你没欲望。
只要有欲望,一切都可以谈。
旁边的张瑶,手指已经悬停在备用机的键盘上方,准备随时记录秦清月可能提出的任何股权、分红或者人事安排上的要求。
秦清月没有理会她们的反应,视线依旧落在手里那颗精致的果实上。
“逻辑清晰,模式新颖,前景广阔。”
她继续用那种不带人间烟火的语调评价着。
“我甚至能听到,你计划书里的每一个字,都在闪烁着人民币碰撞的清脆声响。”
李菲菲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看,她懂。
她完全明白这个计划的价值。
“但是,”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李菲菲的笑容凝固了。
张瑶悬停的手指也微微一僵。
秦清月话锋陡转,语调里那份禅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宣告最终审判的冷峻。
她缓缓举起了手里的那颗白草莓,像是在法庭上呈上决定性的证物。
“它有一个致命的,无法修复的,足以让整个商业帝国从根基开始腐烂的BUG。”
BUG?
李菲菲的大脑瞬间进入了高速运转的复盘模式。
她的眉头狠狠皱起,眼神锐利得能穿透人心。
不可能。
她对自己一手打造的商业计划有着绝对的自信。
从流量入口的精准定位,到供应链的垂直整合,从网红IP的矩阵打造,到最终消费场景的闭环变现。她甚至考虑到了未来三年的政策风险和市场迭代。
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她和张瑶用海量数据进行的压力测试。
完美,是她唯一能给出的评价。
“不可能。”
她的声音里带着项目经理被人质疑核心代码时的绝对权威。
“我考虑了市场、流量、供应链和变现所有环节。什么BUG?”
张瑶也低头在手机上飞速检索,一行行数据流从她眼中划过,试图找出那个被遗漏的致命缺陷。
秦清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那颗白草莓递到自己唇边。
那颗号称“淡雪”的白草莓,果肉温润,表面泛着象牙般的光泽,顶级的品相让它看起来更像一件艺术品。
在李菲菲、张瑶、夏晚晚三人的注视下,她轻轻咬下了一小口。
细微的破裂声。
清甜的汁水在味蕾上瞬间引爆,带着一股浓郁的、近乎奶油的香气。
她闭上眼,细细品味。
整个过程慢条斯理,充满了令人抓狂的从容。
时间仿佛被她咀嚼的动作拉长、碾碎。
李菲菲的耐心正在被一寸寸消磨,她放在身侧的手指已经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终于,秦清月睁开了眼睛,将那口混合着她决心的果肉,咽了下去。
然后,她给出了答案。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李菲菲,清晰,坚定,不带一丝一毫的玩笑。
“这个BUG,就是我。”
一瞬间。
整个客厅的声响都被抽空了。
冰箱的电流声,窗外的风声,夏晚晚紧张的呼吸声,全部消失。
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
李菲菲脸上的所有表情,无论是自信、困惑还是不耐,都瞬间清零,只剩下一片空白。
张瑶抬起头,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同样茫然的脸。
夏晚晚手里的冰可乐罐子,因为主人的失神,微微倾斜,一滴冷凝水顺着弧度滑落,“啪嗒”一声,滴在了光洁的地板上。
声音微弱,却在这片死寂里惊心动魄。
秦清月终于丢掉了她那伪装出来的平静和高深。
一种打赢了卫国战争般的悲愤,从她身体里每一个咸鱼细胞中喷薄而出。
“我不要!”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充满了被逼到绝境的委屈。
“我不想种菜!不想直播!不想开公司!不想当什么甩手掌柜投资人!”
“你们要去折腾,去霍霍你们自己的新公司不好吗?非要来霍霍我这儿?!”
她伸出手指,颤抖地指着这片被她视为最后净土的客厅。
“多好的一个躺平圣地啊!沙发是云朵的,冰箱是满的,网络是千兆的!你们为什么要来玷污它!它做错了什么!”
咆哮。
这是来自咸鱼之王的最后咆哮。
是扞卫“躺平权”的神圣宣言。
终于,李菲菲动了。
她脸上的空白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见的复杂神情。
那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类似于精密的人工智能,在遇到了一个无法用任何逻辑解析的悖论时,系统底层代码开始崩溃的茫然。
她缓缓地,缓缓地,伸出手。
合上了自己那台价值不菲、足以支撑一个小型公司运算量的高性能笔记本电脑。
“啪。”
一声清脆的合盖声。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个时代的落幕,为那个名为“都市农夫”的宏伟商业帝国,敲响了丧钟。
“你赢了。”
李菲菲看着秦清月,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无力和……认命。
她像一个顶级的棋手,穷尽了所有算力,推演了万千变化,却发现对手直接抱起棋盘,砸在了自己的脸上。
不讲道理。
无法预测。
这已经超出了商业博弈的范畴。
“项目风险过高。”
她用一种宣布项目失败的官方口吻,一字一顿地说道。
“核心资源存在颠覆性隐患。”
张瑶几乎是同步地在手机上飞速操作,她的专业素养让她立刻将CEO的结论转化为行动。
“招聘信息已撤回。项目档案封存,风险等级标记为‘最高’。”
干脆利落。
没有一句废话。
随着张瑶的话音落下,李菲菲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那股锐意进取、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商业巨鳄的气息,潮水般退去。
她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又像是扛上了一种新的无奈。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身体靠向椅背,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这里,是你的家。”
她看着秦清月,又看了一眼这个舒适到令人堕落的客厅,最终承认了失败。
“我们不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