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痛，不像是中毒。
倒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锯子，被人生生塞进了肚子里，然后开始疯狂地拉扯、切割。五脏六腑都在这一瞬间绞成了一团，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自行折断。
“呃……”
苏凌月死死地咬着下唇，哪怕咬出了血，也无法抑制喉咙里那声因极致痛苦而溢出的破碎呜咽。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只煮熟的虾米。那种“牵机”特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角弓反张”之兆，正在她身上一点点显现。
“月儿！苏凌月！！”
赵辰抱着她，那一向苍白冰冷的手，此刻却颤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他死死地按住她痉挛的手脚，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那迅速失温的身体。
“太医！死哪去了！滚过来！！”
他抬起头，冲着那群吓傻了的宫人发出了一声暴戾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像是一汪沸腾的血海。
刘院判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他只看了一眼苏凌月那青紫的脸色和扭曲的姿态，手中的银针便“叮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牵……牵机……”
老太医吓得瘫软在地，那张老脸如丧考妣，“殿下……这……这是牵机啊！无药可解……无药可解啊！！”
“废物！！”
赵辰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滚！都给我滚！！”
他一把抱起苏凌月，甚至顾不上向御座上的皇帝行礼，转身就往殿外冲去。
“站住！”皇帝猛地站起身，龙颜大怒，“太子！你要去哪？！这毒还没查清……”
“查清？”
赵辰猛地回过头。
那一瞬间，保和殿内的空气仿佛被冻结了。
所有人都看到，太子殿下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恭顺，没有了那种病弱的谦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恨不得毁灭一切的杀意。
他看着皇帝，就像看着一个仇人。
“父皇。”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血，“她若死了……这大夏的江山，儿臣……也不要了。”
“你——！！”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赵辰没有再理会任何人。
他抱着苏凌月，冲出了那座金碧辉煌却充满了腐烂气息的大殿，冲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回东宫！快！！”
……
东宫的马车在雪地里疯狂疾驰，车轮碾碎了积雪，发出刺耳的声响。
车厢内，一片死寂。
只有苏凌月那越来越微弱、却又越来越痛苦的喘息声。
“疼……”
她在昏迷中无意识地抓着赵辰的衣襟，指甲深深地掐进他的皮肉里，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别怕……别怕……”
赵辰紧紧地抱着她，将她整个人都裹进自己那件带着体温的狐裘里。他的声音在发颤，那种恐惧……那种即将失去全世界的恐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苏凌月，你这个疯子……你为什么要喝？谁准你喝的？！”
他在她耳边低吼，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落在她的脸上，滚烫，炽热。
苏凌月强撑着那一丝即将溃散的神志。
她听到了他的吼声，也感受到了那滴眼泪的温度。
「别哭啊……小老虎。」
她在心里虚弱地笑着。
她不是在找死。
她是恶鬼，恶鬼最惜命。她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表忠心”，就真的去喝那一杯必死的毒酒？
她在赌。
赌那个在悬崖山洞里，曾喝过她的血、与她“血脉相融”的男人。
赌那个在东宫寝殿里，面不改色喝下“附子”毒汤、早已将身体炼成“毒蛊”的男人。
十五年。
他靠着“以毒攻毒”活了十五年。他体内的血，早已不再是凡人的血。那是汇聚了天下奇毒、又被无数灵药中和后的……
“药血”。
尤其是对“牵机”。那是他的母毒，是他身体里最根深蒂固的一部分。他的血，就是世间唯一能解“牵机”的……解药。
“唔……”
又一阵剧痛袭来，苏凌月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的边缘。
“解药……给我……”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在他怀里喃喃自语。
赵辰浑身一震。
他看着怀中女子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看着她嘴角溢出的黑血，那双赤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好。”
“你要解药……我给你。”
“我把自己……给你。”
没有任何犹豫。
他从靴筒里拔出那把随身的匕首，那把曾无数次饮过敌人鲜血的利刃，此刻却对准了他自己的手腕。
“刺啦——”
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鲜红的血，瞬间涌了出来。
那血里，没有腥臭，反而带着一股奇异的、清冽的……药香。
那是无数珍稀药材堆砌出来的味道，也是他这具残破身体里，最珍贵的东西。
“喝。”
他将流血的手腕凑到苏凌月嘴边，另一只手捏开她的下颌，强迫她张开嘴。
“喝下去……月儿，喝下去……”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铁锈味和药香。
那股神奇的血液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所过之处，那股正在疯狂撕扯她五脏六腑的毒火，竟然真的……被一点点压制了下去。
就像是一场甘霖，浇灭了燎原的烈火。
苏凌月在昏迷中本能地吞咽着，像是一个干渴的旅人遇到了绿洲。
她赌赢了。
这个男人的血……果然能救命。
赵辰看着她那渐渐舒展的眉头，看着她脸上那层死灰色的气息慢慢褪去，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腔。
但他没有停。
直到苏凌月的呼吸变得平稳，直到她那青紫的嘴唇恢复了一丝血色，他才缓缓收回手。
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而变得更加苍白，但他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近乎病态的、满足的笑意。
“苏凌月。”
他低下头，吻去了她唇边残留的血迹。
“……这下，你真的……赖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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