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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98章 玉骨遥(13)
    两人并肩走出寝殿。

    外面的弟子看到他们出来,都下意识地后退,让开一条路。

    时影目不斜视,牵着敖萱,一步步朝着山下走去。

    阳光穿过云层,落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这条下山的路,他走了无数次。

    或是为了历练,或是为了苍生。

    唯有这一次,是为了自己。

    为了身边这个人。

    山道蜿蜒,云雾在脚下翻涌。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山门结界处时,身后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

    “师父!”

    朱颜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拦在他们面前。

    她先是看了一眼时影,然后视线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塞进时影另一只手里。

    “师父,这是……这是我新炼的清心丹,你带在路上。”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时影握住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瓷瓶。

    “有心了。”

    朱颜咬着嘴唇,终于还是忍不住,抬头看向了时影身边的敖萱。

    那神情很复杂,有戒备,有不甘,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困惑。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句。

    “师父……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说完,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深深看了时影一眼,便转身跑开了,背影仓惶。

    时影看着手里的丹药瓶,没有再动。

    敖萱瞥了一眼那小瓷瓶,又看看朱颜消失的方向,轻哼了一声。

    “小姑娘家家的,心思还挺多。”

    时影没接话,只是将瓷瓶收好,牵着她,继续向前走去。

    穿过山门结界的那一刻,九嶷山的一切,都被隔绝在了身后。

    山下的世界,天高地阔。

    嘉陵江畔,白川城。

    昔日里商船往来,人声鼎沸的渡口,此刻死气沉沉。

    浑浊的江水缓缓流淌,带着一股腐朽的气味。城中街道上,行人寥寥,一个个都佝偻着背,脚步虚浮,脸上是一种未老先衰的灰败。他们的皮肤像是失了水分的枯叶,头发花白,眼神浑浊,仿佛生命力正在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一点点抽走。

    整个城池,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愁云惨雾之中。

    时影一踏入城中,眉头便紧紧蹙起。他闭上眼,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感应着整座城池的气息。

    稀薄,衰败,充满了终结的意味。

    “喂。”

    一只手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

    敖萱正仰着脸,好奇地打量着街边一个捏面人的小摊。虽然摊主也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但那一排排色彩鲜艳的小面人,却成了这灰败世界里唯一的亮色。

    “急什么,”她扯着他不让他走,“先逛逛。”

    “这里不是游山玩水的地方。”时影的声音很沉。

    “我知道。”敖萱指了指那些在街上蹒跚行走的百姓,“你不觉得奇怪吗?他们看起来很绝望,但还在努力活着。开店的开店,摆摊的摆摊,这不就是凡人说的烟火气?”

    她拉着他,不容分说地往前走。

    “你高高在上地救他们,却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过什么样的日子。不亲眼看看,你怎么知道自己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时影的脚步顿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苍生于他而言,是一个宏大的,需要他用一生去守护的责任。但他从未将它拆解成一个个具体的人,一桩桩具体的悲欢。

    敖萱的话,像一把锥子,在他固有的认知上,扎开了一个小孔。

    他没有再挣脱,任由她拉着,走进了那条萧条的集市。

    不远处的屋顶上,青罡和白露两道身影如同鬼魅,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她到底想做什么?”白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不知道。”青罡的回答言简意赅,“看下去。”

    敖萱对那些瓶瓶罐罐没什么兴趣,反而被一串串红得发亮的东西吸引了。那是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伯,摊上只剩下最后几串,山楂果上裹着一层晶莹的糖衣,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亮得晃眼。

    “这是什么?”她凑过去,金色的瞳孔里满是新奇。

    老伯有气无力地解释了几句。

    敖萱听完,很豪爽地掏出一小块碎银,将剩下的几串都包了。她拿起一串,学着凡人的样子,张口咬下一个。

    “咔嚓。”

    糖衣碎裂,山楂的酸甜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时影正凝神探查着四周每一丝气息的流动,试图找出“枯萎病”的源头,冷不防一串红彤彤的东西就递到了自己嘴边。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敖萱举着那串被她咬掉一颗的糖葫芦,另一只手还提溜着好几串,正歪着头看他,眉眼弯弯。

    “张嘴。”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周围,零星的几个路人,还有街角那个卖艺的,都看了过来。更远处,还有两道他熟悉的气息,正在一瞬不瞬地盯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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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影活了一百多年,从未在人前如此失态过。

    他身为九嶷山少司命,一言一行皆是法度,清冷,威严,不可亵玩。

    可眼前这个人,显然没把他的法度和威严放在眼里。

    “快点,糖要化了。”敖萱催促着,又把糖葫芦往前送了送,几乎要碰到他的嘴唇。

    时影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能闻到那股酸甜的果香,混杂着她身上清冽的龙息。

    他喉结动了动,感觉一股热气从脖颈烧了上来,直冲耳根。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青罡白露的注视下,他微微低下头,身体僵硬地,在那串糖葫芦上咬了一口。

    “咔。”

    清脆的声响。

    酸,甜,冰凉的糖衣,柔软的果肉。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鲜活的,充满了人间味道的滋味,在他的口腔里蔓延开来。

    “噗嗤。”

    敖萱看着他瞬间红透的耳朵,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笑得前仰后合,肩膀一耸一耸的,手里的糖葫芦都跟着晃。

    “哈哈……时影,你……你脸皮也太薄了!”

    她的笑声清亮,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城里,显得格外突兀,却也像一道阳光,撕开了一角浓雾。

    时影嚼着嘴里的山楂,那股陌生的酸甜滋味,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又好像一路烧到了心里。

    他看着她笑得开怀的模样,第一次觉得,所谓的“苍生”,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遥远和模糊。

    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咳嗽声,从旁边的小巷里传来,打断了这片刻的轻松。

    时影脸上的神情瞬间恢复了肃穆。

    他将口中的糖葫芦咽下,转身便朝着巷子里走去。

    敖萱收了笑,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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