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睁眼望着她,说了句“继续”。苏桐便翻开下一本折子,声音平稳地念着各地报上来的消息。北境军需已发,河东盐案已结,江南八县旱情待查。她一条条读完,殿内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话音刚落,一名小宦官从外疾步进来,将一封急报递到近侍手中。那近侍迟疑片刻,还是掀了帘子进去。不到半盏茶时间,他快步走出,直奔苏桐。
“大人,东南三省连日急报,倭寇自海上登陆,台州、温州、福州沿海村镇遭焚掠,商船被劫者已达十七艘。”
苏桐接过文书,快速扫过内容。几份奏折都写得简略,只说“贼势猖獗,水师抵御不力”,却无具体伤亡与作战细节。她抬眼问:“可有阵亡将士名录?战船损毁多少?”
小宦官低头,“尚未汇总。”
她不再多问,转身就走。宫道宽阔,风从廊下穿过,吹起她的衣袖。她一路未停,直入兵部机要房。尉迟凌峰正在查看边关布防图,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笔。
“东南出事了。”她说。
尉迟凌峰点头,“刚收到快报。”
“地方报上来的战况不实。”她将几份奏折摊在桌上,“同一日的战斗,两地说法相左。一处说击退敌船,一处却称失联三日。这不是疏漏,是隐瞒。”
尉迟凌峰走近细看,“水师内部有人压情不报。”
“必须换人。”她说,“我打算启复林远舟。”
尉迟凌峰一怔,“那个被贬去戍边的老将?”
“他在浙海带兵十年,熟悉潮路与岛形,当年被参也只是因言获罪。如今能用之人不多,只能信他。”
尉迟凌峰沉默片刻,“若真启用,需有实权。否则旧将不服,新兵难调。”
“明日我就拟奏,请旨授其临时提督衔,统管三省水师事务。”
尉迟凌峰应下,“我即刻派人去查各船厂库存战船数目,再调阅近三年漕运护卫记录,看能否找出倭寇活动规律。”
两人分头行事。苏桐回府当夜,便调出历年海防档案,逐条比对失船时间与季风方向。她发现,倭寇多在四月至八月间出动,常借南风北上,沿岸流窜。而每次袭击前,总有小型渔船提前靠岸,似在探路。
她提笔写下几条判断:
一、敌有内应,通传官军布防;
二、行踪依潮汐,藏身于离岸岛屿;
三、主力战船应大于寻常渔船,或为改装货船。
次日清晨,她召见工部造船司主事。
“我要建新式战船。”
“请大人示下形制。”
“双层甲板,设炮位十二,舷侧开火门。船首加撞角,吃水浅,转向快。三月内,先造两艘试航。”
主事面露难色,“江南船坊人力不足,且木材需特批。”
“资金从盐税盈余暂借,三年归还。木材由工部特令征调,不得延误。”
主事不敢再推,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尉迟凌峰带回核查结果:沿海五支水师,实际战船仅存原额六成,其余或朽烂未修,或私自出租牟利。更有将领虚报名额,吃空饷多年。
苏桐看完报告,直接写信给林远舟。
三日后,一道灰衣身影出现在宫门外。林远舟年过五十,鬓发已白,腰背却挺得笔直。他跪地接旨,双手稳而有力。
“你可知为何召你回来?”苏桐问。
“东南不宁,朝廷用人。”
“不只是用人。是要你带一支能打胜仗的水师。”
林远舟抬头,“若无实权,臣无力回天。”
“我给你全权调度之令,三省驻军皆听节制。但你要答应我——半年之内,让海面清净。”
“臣尽力。”
“不是尽力。”她说,“是必须做到。”
林远舟闭了闭眼,再睁时目光坚定,“臣,领命。”
造船进度紧赶,两个月后,首艘新船下水,试航三日,性能远超旧船。苏桐亲自登船查验,下令再追加八艘。
同时,她与林远舟商定战术。
“不能追着他们跑。”她说,“要让他们自己出来。”
计策定下:放出消息,称有粮船队将于七月十五日经台州外海北上,运米三千石。实则船上无粮,满载精兵与火器,埋伏于列岛之间。
倭寇果然中计。七月初十,探子回报,大批敌船集结于外岛,准备截劫。
七月十四夜,官军四路潜行,封锁出口。次日清晨,敌船大举出动,扑向“粮船”。待其靠近,伏兵尽出,炮火齐发。
一战击沉敌船二十七艘,生擒两名首领。残敌逃往深海,不敢再近岸。
捷报传回京师,百姓欢庆。但苏桐未停。
她上奏设立三处海防卫所,分别驻于台州、泉州、宁波。每所配兵五百,轮值巡海,设了望台与烽燧,遇警即燃。
又颁《海防巡缉令》,授权卫所查验过往船只,打击走私,保护商旅。
半年之内,接连清剿五处倭寇巢穴,缴获船只器械无数。沿海商路重开,市舶司税收逐月回升。
冬月初八,苏桐入宫面圣,呈上《海防善后六策》。
皇帝翻阅良久,叹道:“东南自此无忧矣。”
她躬身,“海疆安宁,非一日之功。今日所立制度,须年年执行,方能长久。”
皇帝点头,“一切依卿所奏。”
她退出乾清宫,天光尚亮。檐下已有官员等候,手持厚厚册子,见她出来,连忙上前。
“苏大人,户部税册已整理完毕,关于明年田赋调整……”
她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纸页平整,墨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