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塘报送到案前时,苏桐正将最后一行字誊入册中。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但她停住了笔。
三日前,她才写下“民心可用”四字,如今这份急报却说黄河水势已缓,百姓安堵如常。可另一份兖州递来的文书,用词竟与青州如出一辙,连溃口宽度、淹没田亩的数字都分毫不差。
她起身走向舆图架,抽出《水经注》对照水流走向,指尖划过几处关键河段。若真如奏报所言,下游三郡早已被淹,何来“百姓安堵”之说?
天亮后,朝会开启。
内阁几位老臣站在殿中,称地方官奏事稳妥,无需另派重臣查勘。有人低声议论,说近日风沙大,出行不便,更不必让一位女子涉险远行。
苏桐立于班首,开口道:“青州与兖州相隔百里,灾情不同,文书却同出一手。若非统一拟稿,便是串通欺瞒。”
她命内侍呈上两份塘报并列展开,请诸臣细看。又引《水经注》推算,从决口宽度与流速反推水量,得出结论——按其所报,洪水应在五日前就漫过三座县城。
“如今城中无讯,百姓沉默,是未受灾,还是不敢言?”
殿中无人应声。
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未语。
她再拜,声音平稳:“臣请往灾区一行,不带仪仗,不限随员,不受地方接待。只携密档与勘灾图册,以私访之名,察实情于民间。”
皇帝终于点头。
当日午后,她换下宫袍,穿上素色布衣,带两名亲信随从离京。一路快马加鞭,七日后抵达青州境内。
越往前行,景象越凄。
田地尽成泥沼,残屋断壁间有孩童蹲在土坡上啃草根。远处官仓外墙干净整齐,不见搬运痕迹。她派人暗中查看,发现仓后地面新翻过土,夜里遣人掘开,竟是地下暗窖,藏粮三千石。
当晚,她提审仓吏。
起初那人还强辩,直到亲信拿出一封密信——上面写着“每少报一分灾,得银五两”,落款正是知府私印。
她不动声色,将人收押,次日清晨召集地方官员与百姓至河岸空地。
太阳刚升起,人群陆续聚拢。有些百姓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她站上临时搭起的木台,命人抬出账册、密信与证物,一一展示。又让仓吏当众对质,其言前后矛盾,最终低头认罪。
她转身看向知府:“你身为父母官,不思救灾,反借灾敛财。百姓饿倒在野,你库中有粮却不发一粒。你说,该当何罪?”
那知府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她不再多问,从袖中取出一道黄帛,朗声道:“先帝曾有诏令,水患即战事,贻误抢险者,斩无赦。”
话音落下,她抬手示意。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四周寂静片刻,随后有百姓低声哭了出来。一个老农扑通跪下,额头触地,嘴里念着“青天”。
她让人将尸体挂在河岸边示众,三日内不得取下。
当天下午,她开始组织修堤。
原工期预计两年,可雨季将至,若不能在四十日内堵住缺口,上游积水一旦溃涌,后果不堪设想。
她将百里长堤划为三十段,每段设三人小组:工头负责指挥,记功簿登记进度,材料官清点物资。每日傍晚核对,完成者记功,延误者问责。
又下令凡参与筑坝者,每日供两餐糙米粥与咸菜,由她亲自监督发放。米粮从查获的私囤中调拨,不费国库一文。
起初民夫们干活迟疑,怕白出力。第三日,她命人在工地立起一块木榜,写明:“凡出力修堤者,皆录姓名于册,三年内免徭役一次。”
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百姓前来报名。
第五日夜里,她站在高处查看进度。火把连成一线,沿河蜿蜒百里。人们喊着号子打桩运土,声音混着风沙传得很远。
一名年轻民夫走到她面前,双手递上一碗水:“娘子喝点水吧,我们……不想您累倒。”
她接过碗,喝了一口,温的。
她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叫李柱,家在下游村子,房子被冲垮了,爹也没了。但他想把堤修好,不让别人再遭殃。
她点点头,把他的名字记在随身的小册上。
第七日,她提出新法:用竹笼装石沉底作基,再填土加固,比传统夯土快了一倍。工头们起初不信,试了一段后发现牢固可靠,立刻推广全线。
她在工棚中央立起一块临时石碑,亲手写下四个字:民为邦本。
百姓围着看,有人小声念出来,然后慢慢跪下一片。
她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碑旁,看着那些沾满泥浆的手掌轻轻抚过石面。
夜深后,她回到临时居所,翻开随身携带的册子,开始整理《分段筑坝章程》。烛火跳动,映着她袖口的尘土。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随从送来新的塘报。
她打开一看,是兖州方面消息:当地百姓得知青州斩贪官、修河堤,纷纷自发清理河道,已有数百人报名愿赴前线协力。
她看完,合上报纸,继续写字。
写到最后一行时,笔尖顿了顿,添上一句:只要百姓信朝廷,就不怕路远。
窗外,风沙未歇,但河岸上的火把仍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