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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锦辞目光扫过，微微点头。
钱掌柜心头一松，快步走到侧廊，招了招手。
不多时，七八个人鱼贯而入，站成一排。
两个穿着素色衣裙的丫鬟，垂首低眉，安静地立在左边；右边是三个仆妇、两个杂役；
最后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长袍，面容敦厚，腰间系着一串钥匙，一看就是管家。
“公子喜静，在下本不该擅作主张。”
钱掌柜欠了欠身，语气恭敬：“但这宅子说小也不小，日常洒扫、采买、传话，总得有人跑腿。在下便自作主张配了几个。
公子若觉得多了，减几个便是；若少了，再添几个。这些人的身契都在，公子可随意处置。”
江锦辞看了看那些人的修为，都是元徒后期，连元士都没到。
放在修行界，是最底层的存在。
但在这青阳城，已经是普通百姓中的佼佼者了。
“先留着吧。”江锦辞淡淡道。
钱掌柜应了一声，转头对管家吩咐：“老周，让厨房上菜。”
管家躬身退下，不多时，一道道菜肴便端了上来。
清蒸灵鲈、红烧灵鹿排、灵菇炖鸡汤……
菜式不算多，但道道精致，用料也扎实，全是二品以上的灵材。
主食依旧是四品灵米饭，粒粒晶莹，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掌柜的还没吃吧？坐下一起。”
江锦辞在餐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邀请道。
这一次，钱掌柜没有推辞，笑着落座，端起碗筷，一边吃一边聊起青阳城的局势。
“青阳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城里最要紧的就是三大家族：赵家、钱家、孙家。
三家鼎立，各有各的产业，各有各的依仗。”
他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数：“赵家的老祖是元师圆满，不过已经闭关多年，传言说寿元将尽；钱家的家主是元师后期，但是有两位；孙家的家主也是元师圆满，听说最近在冲击元王，不知成没成。”
“城主呢？”江锦辞夹了一筷子鱼肉。
“城主虽然也是元师圆满，但他是由青元宗派下来的，手上有兵，三大家族都不敢得罪。只是城主在这边待不了几年，任期一满就要走人，所以也不太掺和城里的利益纠葛。”
江锦辞默默记下，没再多问，一顿饭吃完，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丫鬟们撤去碗碟，奉上灵茶。
钱掌柜又留了片刻后，就放下茶杯，起身告辞。
江锦辞从空间中取出一张清单，递了过去：“明天劳烦掌柜的帮我购置这些东西。”
钱掌柜接过清单，低头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二品丹炉一尊。
赤灵芝、冰心草、百年何首乌……十几种灵草灵药，品阶从一品到二品不等，数量不一。
这……这少年天骄居然还是个炼丹师？！
不，不对。
他已经是符师了，而且是能绘制四品符箓的高阶符师。
如今又要购置丹炉和灵草，难道是符道和丹道双修的天才？
钱掌柜深吸一口气，将清单叠好，郑重地收进袖中：“公子放心，在下明日下午就将这些东西送至府上。”
他拱了拱手，转身出了正厅，沿着甬道往大门走。
天已经完全黑了，月光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霜。
钱掌柜走到门口，余光瞥见门槛边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小石头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哭过，又像是没有。
他不敢进大门，也不敢离开，不知道自己是该留下还是该走。
公子没让他走，可也没让他进。
钱掌柜眉头一皱，两步走过去，抬手就是一个爆栗，重重地敲在小石头脑壳上。
“哎哟！”
小石头猛地抬起头，捂着脑袋，眼泪汪汪地看向来人。
“你这个蠢驴！”
钱掌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还不快进去？公子连着两天没赶你走，也没给你结账，那就是动了收你做随从的心思！怎么还蹲在这儿抹眼泪？”
小石头愣在原地，眼珠子转了转，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嘴巴张了张，又合上，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大、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钱掌柜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伸手拍了拍小石头的脑袋：“公子是个有大本事的人，还是个符师。能看上你，那是你的造化。”
小石头的眼泪顿时流得更凶了，可嘴角却在往上翘，整个人又哭又笑，五官挤成一团，看着既狼狈又滑稽。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冲着钱掌柜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大人提点！”
钱掌柜笑着摆摆手：“快进去吧。公子脾气不错，但你也要机灵些，别毛毛躁躁的。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说完，他转身没入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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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石头站在门槛边，看着钱掌柜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没有动。
晚风吹过，夜凉如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新衣裳，又看了看大门里灯火通明的正厅，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那道门槛。
正厅里，江锦辞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杯灵茶，茶烟袅袅。
小石头一进门，就在厅中央跪了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小石头拜见公子。”
江锦辞没急着让他起来。
这小孩会看脸色，有点小聪明，就是眼界太窄，做事畏首畏尾，偶尔还不知分寸。
但这是出身和环境决定的，不怪他。
原本打算再考验考验他，磨一磨他那毛躁的性子，等到第二天天亮再叫他进来。不过既然钱掌柜也看好这小子，愿意提点，那便顺水推舟了。
反正离开青阳城之前，钱掌柜他也是要带走，到时让钱掌柜调教这小石头就行了。
“起来吧。”
小石头应声站起，垂手立在一边。
“我在这青阳城只待三个月，身边缺个随从。你，愿意吗？”
小石头的眼眶又红了，使劲点头，声音发哽：“公子，我……我可以的！”
江锦辞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慢喝了一口，才道：“我是符师，你应该猜到了。但我还有一个身份是炼药师。”
小石头浑身一颤。
“炼丹师？！”
他对炼丹师了解不多，可他知道，整个青阳城都找不出一个真正的炼丹师。济元阁卖的丹药，全都是从总阁那边运过来的，本城没有一个人能炼制。
炼丹师比符师还要稀少，还要珍贵。而这位公子，既是符师，又是炼丹师……
小石头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江锦辞扫了他一眼：“是炼药师，不是炼丹师，入门了才算炼丹师。所以我平日里还需要有人来试药。你，可愿意？”
小石头愣了一瞬：“试药？”
这个词他听过。
城里偶尔会有人来招聘药童，说是药童，其实就是药奴。炼丹师在炼制新丹药时，会找人试吃，检验药效和毒性。
试药的人轻则腹痛呕吐，重则经脉受损、境界倒退，甚至……无法修炼，严重的更是直接丢了性命。
他怕。
可是……
小石头抬起头，看着江锦辞平静的眼神，咬了咬牙跪了下去。
他小石头爹死了娘跑了后，在这青阳城里就是靠看人脸色长大。
往日里接待的那些人，眼里不是轻蔑就是漠然，仿佛他只是一件工具，用完了随手丢掉就行。
可这位公子看他的眼神，与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嫌弃。公子看钱掌柜的眼神，和看他的眼神，是一样的平静，没有高低之分。十四五岁的年纪，却有着比他见过所有大人物都要沉稳的气度。
公子说要他当随从试药时眼里没有丝毫威胁，没有施舍，也没有怜悯，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一个跳出泥潭的选择。
小石头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公子，小石头愿意。请公子收下小石头。”
江锦辞看着他的后脑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起来吧，以后别跪了。”
小石头应声站起，揉了揉膝盖，咧嘴笑了：“谢谢公子。”
江锦辞目光落在小石头身上，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我姓江，名锦辞。往后你就不要叫小石头了。”
一边说着，他放下茶杯，声音不疾不徐：“石不好，石是山，太硬太冷，压人。随我姓江吧。”
小石头屏住呼吸，整个人都愣住了。
随我姓江吧。
这五个字砸进耳朵里，像一颗滚烫的石子落进冰封的湖面，震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记事的时候就一个人了，死去的爹和跑了的娘叫什么他都不知道，街坊都叫他小石头，连他自己也只当自己是路边没人捡的石头。
可公子说，要他随自己的姓----江！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烫又胀，眼眶却干涩得发疼。
江锦辞看着他那副呆住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继续道：“就叫江鱼儿吧。鱼在水里，就能自由自在了，往后也不用再看谁的脸色。”
江鱼儿。
小石头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眼眶忽然就红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温热的、胀胀的感觉塞满了整个胸膛。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发颤却响亮：“谢公子赐名！江鱼儿记住了！”
江锦辞没再说话，起身往内院走。
走到廊下时，身后传来江鱼儿轻手轻脚跟上来的脚步声，像一只刚被收养的小猫，小心翼翼，又藏不住欢喜。
月光将一大一小两道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一前一后，慢慢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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