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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2章 顺藤“摸”瓜藤,旧怨惹新祸
    孙摊主被秘密收押,夫子庙的臭豆腐摊悄无声息地换了主人(官府临时安排的人手接手,维持原样,以免打草惊蛇)。江宁府衙派来的两名精干捕快,在墨砚的带领下,已前往墨香斋暗中查访。顾昭之与林晚昭则稍作乔装,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也向夫子庙方向驶去。

    车厢内,林晚昭还有些心绪不宁。钩吻之毒,触目惊心。她实在难以想象,是怎样的深仇大恨,要借用如此隐蔽而歹毒的方式,去谋害一个人,甚至不惜让无数路人承担风险。

    “侯爷,您说那墨香斋的老书虫,会是什么人?怎么会招惹上这等祸事?”林晚昭忍不住问道。

    顾昭之目光沉静:“市井之中,恩怨情仇,有时比庙堂更为直接酷烈。或许是钱财纠纷,或许是口角积怨,也可能涉及更隐秘的往事。待查过便知。”

    马车在距离夫子庙主街稍远的一条清净巷口停下。顾昭之与林晚昭下车,墨砚已在此等候。他低声道:“侯爷,林司丞,已打听清楚了。墨香斋是家老书肆,店主姓吴,是个老秀才,为人敦厚。他店中确有一位常客,姓郑,名朴,字守拙,年约六旬,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住在城南榆树巷。此人嗜书如命,家境清贫,但每日午后必来墨香斋看书,有时一坐就是半天,偶尔也会买些便宜的旧书或纸笔。据吴店主说,郑老先生口味颇重,尤喜街口孙记的臭豆腐,隔三差五便会买上一份,边看书边吃。”

    “郑朴……”顾昭之念着这个名字,看向林晚昭,“可要去墨香斋看看?”

    林晚昭点点头。三人便沿着小巷,向墨香斋走去。巷子清幽,两侧是有些年头的青砖老宅,墙头探出些绿植。墨香斋的门脸不大,黑漆木门,悬着一块古旧的匾额,门边一副对联:“藏古今学术,聚天地精华”。推门进去,一股陈年书卷和墨汁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店内光线略显昏暗,书架林立,堆满了各种书籍,从经史子集到稗官野史、医卜星相皆有。店主吴秀才是个清瘦的老者,戴着老花镜,正在柜台后修补一本破损的旧书。见有客人进来,抬起头,和气地打招呼。

    顾昭之装作寻书的样子,在书架间浏览。林晚昭则状似随意地与吴店主攀谈起来。

    “店家,您这店开得有些年头了吧?书可真多。”林晚昭笑道。

    吴店主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些许自豪:“是啊,祖上传下来的,快五十年了。别看店小,有些孤本、善本,别处还真不一定找得到。”

    “那来您这儿的,都是读书人吧?”林晚昭问。

    “大多是。有学子,有先生,也有像郑老先生那样的老书友。”吴店主叹道,“郑老先生可是我这儿的常客,学问是好的,就是时运不济,考了一辈子,连个秀才都没中……唉,也是个苦命人。”

    “郑老先生?可是那位喜欢边看书边吃臭豆腐的?”林晚昭顺势问道。

    吴店主笑了:“姑娘也听说了?正是他。他就好那一口,说味道重,提神。常去街口孙老头那儿买。说起来,孙老头这两天好像没出摊?”

    林晚昭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可能是家里有事吧。这位郑老先生,除了看书,可还有什么别的嗜好?或者……有没有与人结过怨?”

    吴店主想了想,摇头道:“郑老先生为人耿直,有些迂,但心地不坏。就是说话有时候太直,得罪过几个人……不过都是些口舌之争,不至于结下深仇吧?他一个穷老书生,能碍着谁的事?”

    正说着,店门又被推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者拄着一根竹杖走了进来。老者面容清癯,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执拗气质。

    “哟,郑老先生来了!”吴店主招呼道。

    来者正是郑朴。他向吴店主点点头,目光扫过店内的顾昭之和林晚昭,略微颔首致意,便径直走向靠窗的一个固定位置——那里有一张小方桌和一把旧藤椅,桌上还摊着本昨日未看完的书。

    林晚昭悄悄打量着他。老者衣着朴素但整洁,手指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子,神情专注而略带郁色,看上去就是个典型的落魄老书生。这样的人,怎么会被人用如此狠毒的手段针对?

    郑朴坐下后,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粗瓷茶杯和一小包茶叶,熟练地去柜台边的火炉上倒了热水泡茶。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吴店主道:“吴老板,街口孙记的臭豆腐,今日可出摊了?昨日没吃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吴店主道:“好像还没呢。许是有什么事。您要不尝尝隔壁李记的酥油饼?也香。”

    郑朴摇摇头,有些遗憾:“还是那臭豆腐合我胃口。”说罢,便不再多言,低头看起书来。

    顾昭之与林晚昭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郑朴对臭豆腐确实有偏好,且尚未察觉异常。幕后之人利用这一点,可谓心思缜密,又狠毒至极。

    他们不便久留,顾昭之随意买了一本旧地方志,便与林晚昭离开了墨香斋。

    回到马车旁,墨砚也带来了进一步的消息。派去榆树巷郑朴家附近暗访的捕快回报,郑朴独居,无儿无女,靠替人抄书写信、偶尔售卖些字画为生,邻里关系尚可,未见与人有明显深仇。不过,捕快从一个老邻居口中得知,约莫三四个月前,郑朴曾与一个叫“胡三”的市井混混发生过激烈争执,差点动起手来。原因是胡三强占了郑朴家门前一小块属于郑朴的边角地堆放杂物,郑朴理论,胡三不但蛮横不讲理,还出言辱骂,嘲笑郑朴是个“一辈子考不上的穷酸”,郑朴气极,说了些“尔等小人,必有报应”、“举头三尺有神明”之类的话。后来还是里正调解,胡三勉强挪走了杂物,但梁子算是结下了。

    “胡三?”顾昭之眼神微凝,“此人现在何处?做何营生?”

    墨砚道:“已查到。胡三,本名胡有才,排行第三,是本地一个游手好闲的混混,偶尔在码头扛活,更多时候是替人跑腿、催债,甚至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据称此人好赌,欠了些赌债。家住城西燕子矶附近。已经派人去盯了。”

    线索似乎渐渐清晰起来。一个市井混混,与清贫老书生因琐事结怨,混混心胸狭窄,怀恨在心,又或许是为了钱财受人指使,便想出这等阴毒法子报复?那斗笠男人的形象(个子不高,有点胖,江宁口音),与胡三有些相似。

    “立刻拘传胡三!”顾昭之当机立断,“注意,先不要惊动其他人。将他与孙摊主分开审讯。”

    “是!”

    然而,就在墨砚准备带人去拿胡三时,一名派去监视胡三住处的护卫匆匆赶来,脸色难看地禀报:“侯爷,墨统领,胡三……死了!”

    “什么?”顾昭之眉头一拧。

    “属下等一直盯着胡三的住处。一个时辰前,胡三从外面回来,似乎喝了些酒,摇摇晃晃。不久,他家中传出吵闹声,像是有争执。接着听到一声闷响和女人的尖叫。属下等人觉着不对,冲进去一看,胡三倒在地上,后脑撞在桌角,血流了一地,已经没气了。他老婆在旁边吓得只会哭,说是两人吵架,胡三要打她,她躲闪时推了他一把,没想到……”

    灭口?还是真的意外?

    顾昭之神色更冷:“他老婆呢?”

    “已被属下控制,带了过来,就在后面车上。”

    “带上来!”

    胡三的老婆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衣衫不整,头发蓬乱,脸上还有泪痕和掌印,显然刚才经历了一场厮打。她被带到顾昭之面前,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民妇张氏……见过大老爷……饶命啊!民妇不是故意杀人的……是他又要拿钱去赌,家里最后一吊钱都被他拿走了,民妇气不过说了几句,他就打民妇……民妇只是推了他一下,没想到他脚下一滑就……”

    顾昭之打断她:“胡三近日可与什么特别的人来往?尤其是戴着斗笠,个子不高,有点胖的男人?”

    张氏愣了一下,仔细回想,颤声道:“好……好像有。前天晚上,是有个戴斗笠的男人来找过他,两人在屋里嘀咕了半天,那人走的时候,给了胡三一包东西,像是银子……胡三那天晚上特别高兴,还喝了酒。但那人长什么样,民妇没看清,他一直低着头……”

    “胡三可说过,为何那人给他银子?”顾昭之追问。

    张氏摇头:“他没细说,只说是‘帮人办点事’,‘教训个老不死’,完了还有赏钱……民妇当时还劝他别惹事,他就骂民妇多嘴……”

    “教训个老不死……”顾昭之与林晚昭对视一眼,这指的很可能就是郑朴。

    “那戴斗笠的男人,后来可还来过?或者胡三可说过如何联系他?”顾昭之继续问。

    张氏还是摇头:“就那一次。胡三说事成之前,那人不会再来找他。”

    线索似乎随着胡三的死,又断了。戴斗笠的男人行事谨慎,显然不想留下把柄。胡三一死,直接指证他的人没了。孙摊主也只见过那人一次,描述模糊。

    但顾昭之并未放弃。“墨砚,仔细搜查胡三的住处,看能否找到那包银子或其他可疑物品。另外,查胡三近期的赌债债主,看他是否因欠债被人利用。还有,那个指使胡三去‘教训’郑朴的人,显然不止想让郑朴吃点苦头,而是想要他的命。这恩怨,恐怕不止占块地那么简单。去查郑朴的过往,尤其是他这些年与人结怨的具体情况,特别是……是否与人有过笔墨或口舌之争,涉及到他人隐私或利益。”

    “属下明白!”墨砚领命,再次匆匆离去。

    顾昭之看向惊魂未定的张氏,对护卫道:“将她带回府衙,详细录口供,暂时看管起来。”又对林晚昭道,“看来,我们得再去会会那位郑老先生了。有些事,或许他自己最清楚。”

    再次来到墨香斋时,已近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古旧的书肆镀上一层暖金色。郑朴还在那个靠窗的位置,就着一杯清茶,专注地看着书,对即将降临到头上的致命危险浑然未觉。

    顾昭之让吴店主暂时回避,与林晚昭走到了郑朴桌前。

    郑朴抬起头,看到去而复返的顾昭之和林晚昭,有些疑惑:“二位……还有何事?”

    顾昭之直接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郑老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事关性命。”

    郑朴一怔,眉头皱得更紧:“性命?老朽一介寒儒,行将就木,性命有何足惜?二位何人?有何见教?”

    顾昭之亮出钦差令牌的一角:“本官奉命巡察江南。有些事,需向老先生求证。此处不便,还请移步。”

    看到令牌,郑朴脸色变了变,迟疑片刻,终究点了点头,收拾起书本,跟着顾昭之和林晚昭出了墨香斋,来到附近一处清净的茶楼雅间。

    落座后,顾昭之也不绕弯子,将孙记臭豆腐摊下毒、胡三受人指使欲加害于他、胡三意外身亡等事,简略告知,只是略去了雪儿和部分细节。

    郑朴听完,脸色由疑惑转为震惊,继而愤怒,最后化作一片惨白和难以置信。“竟……竟有此事?!那孙老头……胡三……他们为何要害我?我与他们无冤无仇啊!”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胡三占我地的事,早已了结……难道他因此就要毒杀我?这……这未免太过狠毒!”

    “恐怕不止于此。”顾昭之沉声道,“郑老先生,请您仔细回想,近年来,可曾与人结下更深的仇怨?尤其是……是否因笔墨文章,或知道某些不该知道的事情,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

    郑朴愣住了,陷入沉思。雅间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市声。

    良久,郑朴长长叹了口气,眼神变得复杂而痛苦。“若说仇怨……老朽一生耿直,得罪的人自是有的。但要说深仇大恨,欲置我于死地……”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若说真有,恐怕只有一桩旧事……牵涉到一位……如今颇有身份的人。”

    “请讲。”顾昭之道。

    郑朴似乎下定了决心,缓缓道:“那是约莫二十年前的事了。彼时老朽还在城东李员外家做西席,教授其子功课。李员外与当时江宁织造局的一位管事,姓曹,交往甚密。有一日,李员外请曹管事饮酒,让我作陪。席间,曹管事多喝了几杯,言语间颇为得意,说起一桩‘买卖’——将一批本该上缴的次等库锦,私下截留,以高价卖给了外地来的一个古董商人,换得了不少好处。还说此事做得隐秘,账目都已做平,上头绝不会察觉。”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老朽当时年轻气盛,听了心中不忿,觉得此乃贪墨渎职之行,有违圣贤教诲。席散后,便私下劝诫李员外,莫要与这等小人深交,以免惹祸上身。谁知隔墙有耳,这话不知怎的传到了曹管事耳中。他勃然大怒,寻了个由头,让李员外辞退了我。这还不算,事后还屡次派人威胁恐吓,让我闭嘴,否则要我好看。我那时不过一个穷教书先生,无奈之下,只得离开江宁,去外地漂泊了数年,待风头过了才悄悄回来。此事已过去多年,那曹管事后来据说攀附上了贵人,如今在织造局里,怕是地位更高了……”

    曹管事?江宁织造局?顾昭之眸色骤然转深。这与他们正在暗中调查的织造局,竟有了关联!

    “那位曹管事,如今可在织造局?是何职位?”顾昭之问。

    郑朴摇头:“老朽回来后就深居简出,不敢再打听他的事。只隐约听说,他好像改了名字,如今在织造局里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具体如何,实在不知。”

    顾昭之与林晚昭交换了一个眼神。曹管事……会不会就是如今的织造郎中曹沾?曹沾面白微须,举止文雅,与“个子不高,有点胖”的描述不符。但若是他指使,完全可以派手下去做。而且,二十年前的旧事,曹沾若真有把柄在郑朴手中,如今身居高位,更可能想要除掉这个隐患,尤其在自己这个钦差巡视江宁的敏感时期!

    动机、时间、关联,似乎都对得上。

    “郑老先生,此事本官已知晓。”顾昭之郑重道,“请您近日务必深居简出,小心饮食,我会派人暗中保护您的安全。今日所言,切勿再对他人提起。”

    郑朴连忙起身作揖:“多谢大人!老朽……老朽实在是没想到,多年前的一时口快,竟会招来今日之祸……惭愧,惭愧啊!”

    离开茶楼,天色已暗。华灯初上,夫子庙街区又开始了夜间的喧嚣,仿佛白日里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

    马车内,顾昭之神色冷峻。“若真是曹沾……此人表面恭顺,内里却如此狠辣。二十年前的旧账尚且要灭口,如今织造局的账目,恐怕更是问题重重。”

    林晚昭也感到一阵寒意。织造局的华美云锦之下,竟也藏着如此肮脏的算计与血腥。她忽然想起昨日在织造局,曹沾那彬彬有礼、无懈可击的模样,只觉得更加可怕。

    “侯爷,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直接查曹沾吗?”

    “不可打草惊蛇。”顾昭之道,“曹沾在江宁根深蒂固,又与京城内务府关系匪浅。仅凭郑朴一面之词和胡三这条断了的线,动不了他。必须找到更确凿的证据,尤其是他与那斗笠男人、与胡三、孙摊主之间直接联系的证据,或者……他在织造局贪墨的实证。”

    他看向林晚昭:“此事越发复杂,牵涉甚广。你与雪儿今日又立一功,但也更需小心。从今日起,若无必要,不要独自外出。”

    林晚昭点头:“我明白。”

    顺藤摸瓜,从一桩市井下毒案,竟牵扯出了二十年前的织造局旧怨,甚至可能指向当前巡察的核心目标。旧怨惹新祸,人心之险恶,远超想象。

    然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既然线索已现,无论背后之人隐藏得多深,顾昭之都决意要将其揪出,绳之以法。

    江宁的夜色,愈发深沉莫测。但探查真相的决心,亦如暗夜中的灯火,坚定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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