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巨大的悲伤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她死死地咬着牙,将后面的话,如同誓言般,一字一顿地吐了出来:
“……还有人在等你。”
她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他,那双被泪水洗涤得异常清亮的眼眸里,倒映着他震惊、痛苦、愧疚的脸,也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永恒的决心。
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连同唇上舌尖这双重叠加的、混合着血腥与泪水的痛楚烙印,一起镌刻进她灵魂最深处,直至生命的尽头。
“我这辈子……”
她停顿了足足有三秒钟,才用尽所有的力气,说出了最后那句,让罗小飞如遭雷击、心脏瞬间缩紧到无法跳动的话:
“……不嫁。”
“等你有一天……归来。”
“哪怕……”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更多的泪水涌出,但她倔强地、清晰地说完了最后几个字:
“哪怕等到……头发白了,牙齿掉了,我也等。”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她仿佛用尽了所有支撑身体的力量和勇气,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可怜的距离。
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一次也没有。
她挺直着那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无尽的悲伤和重压彻底压垮、折断的脊背,用一种近乎决绝的、却依然保持着某种节奏的步伐,快步走向远处那片更加喧闹的、正在按批次集结登机的人群。
走向她作为整个撤离行动前线指挥官、必须立刻回归的、充斥着繁重事务、需要她维持冷静和坚强外表的位置。
她的背影,在午后斜阳拉长的光影和飞扬的尘土中,显得那么单薄,那么脆弱,却又那么……倔强而不屈,像一根深深插入大地、宁折不弯的苇杆。
罗小飞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天地间最狂暴的雷霆反复轰击了无数次、早已内外焦黑、布满裂痕、只差一阵微风就会彻底崩塌粉碎的雕像。
嘴唇上,齐一楠留下的撕裂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渗出的鲜血已经半凝,形成一层薄薄的血痂。
舌尖上,黄雅琪那清晰而隐秘的齿痕带来的刺痛感和异样感,依旧鲜明地存在着,每一次无意识的吞咽动作,都会提醒他这份烙印的存在。
这两种痛楚,一外一内,一烈一隐,却同样深刻,同样残酷。口腔里,弥漫着鲜血的咸腥,混合着齐一楠残留的、带着泪水和愤怒的炽热气息,以及黄雅琪留下的、冰冷而苦涩的泪水和决绝的温柔。
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一无二的、足以让他铭记终生的、关于离别与辜负的味觉记忆。
而比肉体痛楚更甚千万倍的,是心里那如同被整个掏空、又被灌入了滚烫岩浆和万载寒冰的、无法形容的剧痛和空虚。
齐一楠那烈火般炽热、疯狂、带着毁灭气息的誓言——“一辈子等你”、“等到我死”;黄雅琪那冰雪般沉静、温柔、却同样斩钉截铁、带着永恒意味的等待——
“这辈子不嫁”、“等你归来”……这两份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沉重如山、炽烈如火的感情,如同两把烧红到白热状态的、刻满了咒文的烙铁。
一左一右,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烙在了他早已因为愧疚、牺牲和交易而千疮百孔、冰冷麻木的心脏上!
发出“嗤嗤”的、仿佛灵魂被灼烧的可怕声响!这痛苦,比他在战场上受过的任何枪伤、炸伤都更痛,比任何生死一线的危机都更让他感到窒息和绝望!
因为它直指他作为一个人,一个男人,最深处的情感和软肋,并将他以最残酷的方式,与那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以一种近乎永恒等待和思念的、更加痛苦的方式,重新捆绑在了一起。
他辜负了她们。
用最彻底、最残忍的方式。而她们,却用最极端、最深情的方式,将他的辜负,变成了勒在他灵魂上、永生无法挣脱的枷锁。
“呜——嗡————!!!”
远处,临时跑道上,第一架庞大的军用运输机的引擎启动了!那是由四台大功率涡轮螺旋桨发动机发出的、震耳欲聋的、仿佛巨兽苏醒般的怒吼声!
巨大的声浪如同有形的冲击波,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瞬间盖过了基地里所有的嘈杂、哭泣、呼喊,也暂时淹没了罗小飞脑海中那尖锐的、属于情感的悲鸣。
银灰色的机身开始缓缓滑行,朝着跑道的尽头加速。
登机开始了,历史的这一页,即将翻过。
就在这时,洛瑜儿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几步远的地方。
她依旧抱着手臂,姿态优雅而闲适,仿佛刚才那场激烈到足以撕裂灵魂的告别,只是一幕与她无关的、略带伤感的街头戏剧。
她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完美的、略带疏离的平静。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基地明亮的、逐渐带上黄昏暖色调的光线下,闪烁着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微光。
那光芒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旁观者的玩味;有一缕冰冷的、对所谓“儿女情长”的不以为然;或许,还有一丝更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波动?
“很感人。”
她淡淡地评价道,三个字,音调平稳,听不出具体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冷静的评估。
“可惜。”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向那架已经开始在跑道上加速、即将拔地而起的运输机,又落回罗小飞血迹未干、神情木然的脸上。
“飞机要起飞了,罗顾问。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这种廉价的伤感里。”
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带着那种熟悉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我们该走了,返回卡隆加的路,并不比来时更安全。” 她微微偏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罗小飞,望向了南方那片广袤而动荡的土地。
“你的‘新工作’,桑海那份‘厚礼’,还有很多前期的事情,需要你尽快熟悉和准备。时间,不等人。”
罗小飞最后望了一眼那架已经离开地面、机头昂起、轰鸣着冲向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天空的银色巨鸟。
它越飞越高,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个闪烁的光点,融入漫天的霞光之中。他也最后望了一眼人群中——尽管他知道早已看不到——齐一楠和黄雅琪可能存在的方向。
那两个刻骨铭心的身影,已经随着登机的人流,消失在钢铁的机腹之中,或者,隐藏在了某个他再也无法触及的角落。
他抬起手,用拇指的指腹,有些粗暴地擦过下唇。半凝固的血痂被蹭掉,露出
这刺痛,连同舌尖那隐秘的痕迹,如同两枚活生生的、会呼吸的烙印。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所有的波动、痛苦、愧疚、茫然,在转身的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抹去,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迈开脚步,走向洛瑜儿,走向那辆如同沉默棺椁般的黑色吉普车,走向那片刚刚诞生了一位“女王”、却依然被血腥、阴谋、背叛和未知的黑暗所笼罩的、名为卡隆加的土地。
身后,更多的运输机引擎开始轰鸣,相继起飞。
它们载着一万二千个终于得以归家的灵魂,也载走了他生命中曾经拥有过的、最炽热的情感、最温柔的牵绊,以及最后一丝属于光明世界的眷恋。
旷野的风,不知从何处而起,卷动着永不止息的尘土,扑面而来,迷了人眼,也模糊了身后渐渐远去的、代表着安全与秩序的地平线。
前路,只有越来越深的暮色,和暮色下那一片更加深邃莫测的、等待着他去挣扎、去搏杀、去生存的黑暗荒原。
离去的人,走向团圆。
留下的人,走向孤绝。
尘埃落定,亦或,只是另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短暂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