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看着他下唇上那个清晰的、正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那双终于流露出震惊和痛楚的眼睛。
一字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用烧红的烙铁在钢板上刻字般的、誓言般的力度,清晰无比地说道:
“罗小飞,你给我听清楚了。一个字,都不准忘。”
她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空气中所有的氧分子都吸入肺里,来支撑接下来话语的重量。
“我齐一楠看上的男人,我一辈子等他。”
“不管你他妈去了哪里,是跟了那个洛瑜儿当了走狗,还是被什么妖魔鬼怪抓去挖了心肝;不管你心里还装着贵州山沟里的徐莎莎,还是燕京城里那个读书的李慕媤,还是……”
她的目光,极其短暂、却又极其复杂地,瞟了一眼旁边如同石像般僵立着、脸色惨白如纸的黄雅琪,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痛苦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决定。
“还是黄姐!”
她将这三个字吐出来,带着一种豁出去般的决绝。
“我都等!”
“等到你这个人渣、混蛋、孬种自己爬回来!”
“或者……”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低沉,更加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丝的磐石:
“等到我死!”
“你记住了!”
说完这最后一句,她再没有任何犹豫,也再没有看罗小飞或者黄雅琪一眼,猛地转过身,像一阵裹挟着所有痛苦和决绝的狂风,一头冲进了旁边熙熙攘攘、正在排队登记或领取物资的人群之中。
她那沾满污迹的迷彩服身影,在攒动的人头和扬起的尘土里快速闪动了几下,便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空气里尚未完全消散的、属于她的愤怒、泪水和血腥的气息,以及那句如同诅咒又如同誓言般的话语,在罗小飞的耳膜深处反复震荡、轰鸣。
罗小飞僵在原地,像一尊刚刚被最暴烈的雷电劈中、从内到外都布满了焦黑裂痕的石像。
嘴唇上伤口传来的刺痛火辣辣地、持续不断地刺激着神经,鲜血的咸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混合着她残留的、带着泪水的微咸气息,形成一种独特而残酷的味觉烙印。
他怔怔地望向齐一楠消失的方向,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晃动的色块和飞扬的尘土。
大脑里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方才那短暂却激烈如火山喷发的一幕,每一帧画面、每一种触感、每一句嘶吼,都像是用烧红的钢钎,狠狠地烙刻在了他的记忆皮层上,带来持续不断的、尖锐的神经痛楚。
这时,一直沉默得如同冰封湖泊的黄雅琪,终于动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走上前。她的动作很轻,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承载着千钧重负,每一步都迈得异常艰难。
她没有像齐一楠那样去捧他的脸,也没有再出声质问。
她只是伸出右手,那手指纤长,指尖冰凉,带着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轻轻地、近乎虔诚地,抚上了罗小飞下唇那个正在渗血的伤口边缘。
她的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罗小飞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以及那冰凉之下更深层的、剧烈的颤抖。
那动作如此轻柔,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怜惜和无边的心碎,仿佛在触摸一件即将彻底碎裂的、无比珍贵的瓷器。
她的眼泪,之前一直强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此刻终于再也无法遏制,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无声地滚落下来。
划过她苍白如雪的脸颊,在下颌处汇聚,然后滴落,砸在两人脚下干燥的、布满鞋印和车辙的泥土上,瞬间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仰起脸,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泪水让她的视线变得氤氲不清,但她的眼神,却在泪光之后,异常地清明,异常地深邃,带着一种痛到极致、反而沉淀下来的、近乎永恒的温柔和一种令人心颤的、冰雪般的决绝。
“小男人……”
她轻声开口。这个称呼,从她口中吐出,失去了往日在私下里偶尔流露时的那一丝隐秘的亲昵和调侃,只剩下了无限的缱绻、无边的痛楚和一种濒临碎裂的温柔。
声音低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却比任何嘶吼都更清晰地传入罗小飞的耳中,直抵心脏最深处,在那里引发一阵剧烈的、几乎让他窒息的痉挛。
“你也要……给我记住了。”
她微微踮起脚尖——她的身高比齐一楠稍矮一些,这个动作让她能够到他的高度。
她的脸靠近,带着泪水的微咸气息和属于她的、淡雅而冷冽的体香,混合着血腥味,形成一个独特的气场,将他包裹。
她吻了上来。
与齐一楠那暴烈如雷火、充满破坏欲的“吻”截然不同。黄雅琪的吻,开始时是极其轻柔的,甚至带着一丝怯生生的试探,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她的唇瓣冰凉,微微颤抖,带着泪水的湿咸和苦涩,轻轻印在他受伤流血的唇上。
那触感,像一片雪花落在灼热的伤口上,带来瞬间的冰凉,随即是更加尖锐的、混合着愧疚和心碎的刺痛。
但很快,那轻柔的、试探性的触碰,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开始涌动、加速,转化为另一种形式的、同样决绝的占有和铭刻!
她的舌尖,带着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孤注一掷的勇气和一种深沉到令人窒息的占有欲,在他因惊愕和之前的疼痛而微微张开的齿关间,轻轻一撬,灵巧而坚定地探了进去!
然后,在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思维还停留在她唇瓣冰凉触感的瞬间——
她的贝齿,轻轻地、却又无比精准、无比清晰地,在他毫无防备的舌尖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呃……”
一声极低、几乎微不可闻的闷哼,从罗小飞被堵住的喉咙里溢出。
那不是齐一楠那种近乎撕咬的剧痛,而是一种更加鲜明、更加隐秘、也更加……深入骨髓的刺痛和触电感!
仿佛有一道微弱的电流,从被咬的舌尖瞬间窜遍全身,带来一阵战栗,紧接着是清晰的、不容忽视的痛感和一种奇异的、被烙印般的感觉。
她退开了。
两人的嘴唇间,拉出了一道极其短暂、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的、混合着唾液和丝丝鲜血的银线,随即断开。
她的脸依然近在咫尺,呼吸与他的呼吸急促地交缠在一起,温热而潮湿。眼泪依旧在无声地、源源不断地滚落,滑过她的脸颊,滴落在两人之间微小的空隙里。
“记住了……”
她重复道,声音比刚才更加低哑,却像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量,将每一个字都锻造成最坚硬的誓言,狠狠地钉入周围的空气,也钉入罗小飞的灵魂深处。
“不要被洛瑜儿的美貌……蒙蔽了双眼。”
“不要忘了……你是谁。”
“不要忘了……你从哪里来。”
“更不要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