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要面对的，是与桑海更直接、更残酷、更无所不用其极的较量。
他将要扮演的，是洛瑜儿父女手中一把锋利的、指向内部的刀，用来清除他们权力版图上最碍眼的那颗毒瘤。
这份“新工作”，无关正义，无关荣耀，只关乎利益、清算和生存。它比眼前这漫长而疲惫的护送，更加凶险，也更加……令人从灵魂深处感到冰冷和作呕。
短暂的休整即将结束，负责协调的军官吹响了刺耳的金属哨子，尖锐的声音撕裂了谷地短暂的、充斥着喘息声的宁静。
人群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发出一阵低低的、不情愿的骚动，然后又开始挣扎着起身，重新汇聚成那条缓慢移动的河流。
洛瑜儿不再多说，转身走向她的吉普车，步伐稳定而从容，仿佛刚才那番关于未来血腥工作的对话，只是提及了下午茶点的选择。
罗小飞也跨上摩托车，踩下启动杆。引擎“突突”地咳嗽了几声，重新苏醒过来。
就在这时，已经拉开车门准备上车的洛瑜儿，被吉普车里的通讯官叫住了。
那是一名年轻的军官，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长期专注于通讯设备而产生的苍白。
他探出身子，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便携式野战打印机里吐出来的、还带着微微热度和油墨味的电传纸，神色间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异样。
洛瑜儿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就站在车门边，借着午后依旧炽烈的阳光，快速扫视着上面的文字。
即使是隔着一段距离，并且有墨镜的遮挡，罗小飞那经过残酷训练而异常敏锐的观察力，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她身体一系列极其细微、却绝难逃过他眼睛的变化。
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仿佛被纸上的某个词句轻轻撞击了一下；紧接着，那总是平静无波、仿佛精密计算过的面部肌肉，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近乎失控的波动。
然后，一个笑容——一个与她平时那种或冰冷、或妩媚、或带着算计意味的笑容截然不同的笑容——如同冲破厚重冰层的春日阳光，骤然在她完美的脸庞上绽开！
那笑容如此明亮，如此生动，甚至带着几分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未经伪饰的少女般的惊喜和雀跃。
它点亮了她整张脸，让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夺目的、近乎液态黄金般的光泽，连帽檐投下的阴影似乎都被这笑容驱散了几分。
这个笑容毫无保留，充满了真实的情绪感染力，以至于让远远看到的罗小飞都下意识地怔了一下，心中掠过一丝陌生的、混杂着诧异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感觉——他从未见过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洛瑜儿甚至没有立刻上车。
她推开车门，几乎是跳了下来，手里扬着那张轻飘飘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电文纸，步伐变得比平时轻快许多，带着一种几乎要小跑起来的趋势，径直朝着罗小飞所在的摩托车方向走来。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她身上，给她米白色的猎装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她整个人仿佛从内而外地焕发着一种夺目的光彩。
与周围尘土飞扬、疲惫不堪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成为这片灰黄背景中最鲜活、最引人注目的焦点。
“罗小飞！” 她人还没完全走到近前，声音已经传了过来，音调比平时略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仿佛有什么好东西急欲与人分享的兴奋劲儿，“快看这个！”
罗小飞从摩托车上下来，接过她递来的电文纸。纸张很薄，边缘被机器的齿轮压出细密的齿孔。
上面是标准的英文打印字体，来自一家在国际上颇具影响力的通讯社的新闻快讯稿。
标题十分醒目，用了加粗的黑体：“卡隆加地区紧张局势现转机，地方权力机构协助大规模撤侨行动获中方认可”。
正文内容简洁，简要报道了在“卡隆加自由邦实际控制方”（文中用了这个相对中性的措辞）“富有建设性的协助”下，滞留在该地区的大批外国侨民（主要提及了中国公民）正被“安全、有序地撤离”。
紧接着，引述了中方外交部门发言人在例行记者会上的表态原话，称中方对“有关方面为此提供的必要便利和人道主义协助表示注意到和赞赏”。
并“希望有关行动能够持续、顺利地进行，确保所有相关人员的安全”。
电文非常简短，措辞是典型的外交辞令，谨慎而留有余地。
然而，在当前的语境下，在卡隆加这片法理上依然存在争议、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土地上，“注意到和赞赏”、“富有建设性的协助”这些词语，不再仅仅是空洞的客套话。
它们传递出的信号，其政治分量和象征意义，对于洛奇·川父女这样的地方强人而言，无疑是巨大的，几乎是他们梦寐以求的！
这几乎等同于中方以一种非正式的、但影响力巨大的方式，对洛奇·川政权在当前卡隆加地区的实际控制地位和“合作潜力”，给予了某种程度上的承认和背书。
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更可能带来实际的、难以估量的地缘政治利益和内部威望的提升。
“你父亲……看到这个，一定非常高兴。” 罗小飞将电文纸递还回去，声音平稳，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能察觉到的复杂。
这纸电文，无疑是他那份“交易”带来的最直接、也最“光彩”的成果之一，但看着洛瑜儿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因权力之路出现关键转折而焕发的光彩，他心中却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何止是高兴！” 洛瑜儿接过电文，小心地折好，放入贴身的口袋，仿佛那是某种珍贵的凭证。
她难得地显露出一丝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雀跃”的情绪，但那种上位者的自控力很快又让她收敛了外放的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越发璀璨夺目，像两颗燃烧的星辰。
“他刚刚，就在五分钟前，亲自通过加密的卫星电话联系到我。你猜，他对我说了什么？”
她微微歪着头，看着罗小飞，眼中带着一种分享重大秘密般的、混合着得意、野心和某种奇异亲昵感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