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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02章 不稳定因素
    中途,队伍在一个预先勘察好的、靠近一条几近干涸的河床的谷地暂停休整。

    

    这里地势相对低洼,有些许稀疏的灌木投下可怜的阴影,更重要的是,河床凹陷处还有一小洼浑浊的、经过简单过滤和消毒的存水。

    

    人群像终于找到喘息之地的迁徙动物,几乎立刻瘫倒下来,也顾不上地面滚烫,只求片刻的静止。

    

    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们呼喝着,用枪托和叫骂声勉强规划出取水的队伍,人群蠕动着,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龙,每个人都眼巴巴地望着那辆作为临时水车、漆皮斑驳的军用卡车。

    

    就在这时,那辆黑色吉普车的车门打开了。

    

    洛瑜儿走了下来,她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卡其色猎装,但头上多了一顶宽檐的帆布帽,帽檐压得很低,在她那完美无瑕的脸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

    

    只露出线条精致如玉雕的下颌,和那双即使藏在帽檐阴影里、依然亮得惊心动魄的琥珀色眼眸。

    

    她没有走向阴凉处,也没有去关注那些高级军官的汇报,而是径直走到了水车旁边,抱着手臂,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士兵们手忙脚乱地维持秩序,看着人们用各种千奇百怪的容器——

    

    破旧的水壶、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甚至剖开的塑料瓶——小心翼翼地从水龙头下接取那浑浊的生命之源。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同情,也没有不耐,更像是一个冷静的科学家,在野外观察一场大规模生物种群的应激反应实验,记录着数据,分析着行为模式。

    

    罗小飞将摩托车支在几米外一丛叶子枯卷的灌木旁,熄了火。

    

    世界瞬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人群低沉的嗡嗡声、士兵的呵斥声、以及水流入容器的“哗哗”声。

    

    他拿起挂在车把手上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水在铝制壶身里被晒得温热,喝下去带着一股明显的塑料和漂白粉的化学味道,滑过干渴的喉咙时,带来一种略带刺激的、并不愉悦的滋润感。

    

    “壮观吗?”

    

    洛瑜儿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但清晰地穿透了周遭的嘈杂,钻进他的耳朵。她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取水的人群,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又仿佛在考较他的观察。

    

    罗小飞盖好水壶,金属壶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沉默了几秒,目光也投向那片缓慢蠕动的人龙,看着那些在热浪和绝望中依然保持着最基本求生秩序的人们。

    

    “说不上壮观。” 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干渴和长时间沉默而有些沙哑,“只是……人很多。”

    

    洛瑜儿侧过头,帽檐下的阴影随之移动,她的目光隔着几步的距离落在他被墨镜遮挡的脸上。

    

    她的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太轻太快,几乎像是光影的错觉。“你很诚实。”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前方,语气平淡,“我也觉得,这么多人,像一场被迫的、规模浩大的蚁群迁徙。盲目,脆弱,每一只都微不足道,但又带着一种……近乎可笑的执着和韧性。

    

    为了一个模糊的、所谓‘安全’的目的地,可以忍受这一切。” 她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自己的用词,然后才将问题抛回。

    

    “但就是这群你眼中‘只是很多’的蚂蚁,让你愿意留在这里,当我的……嗯,‘顾问’?”

    

    她把“顾问”两个字说得稍微慢了一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交易的一部分。” 罗小飞的回答简短而直接,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只是交易?” 洛瑜儿追问,这次她完全转过了身,面对着他。

    

    帽檐下的阴影里,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探究,像两束穿透力极强的X光,试图扫描他平静表面下的所有构造。

    

    罗小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一个抱着孩子、正小心翼翼用破碗接水的年轻母亲身上。

    

    那女人很瘦,脸色蜡黄,眼神却全神贯注地盯着碗里缓缓上升的水线,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液体。她怀里的孩子大概两三岁,蔫蔫地靠在她肩头,小嘴微微张着。

    

    “他们安全离开。” 罗小飞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干燥的喉咙里艰难地磨出来的。

    

    “我的任务,我答应你的那部分,就完成了。至于交易的其他内容,洛小姐,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它的……边界和后续。”

    

    洛瑜儿轻轻“呵”了一声,那声音短促,听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她转回身,重新面向水车和人群,背对着他。“放心,罗先生。我父亲那边……已经原则上点头了。马库斯的连队,加上另外调来的两个排,正在清理最后五十公里路线上的……那些‘不稳定因素’。只要你们的人。”

    

    她特意强调了“你们的人”,“配合我们的引导,严格按照我们划定的通道和集结点行动,不要再节外生枝,再过三十六个小时,绝大部分人就能踏上边境缓冲区的安全地带。”

    

    她所说的“不稳定因素”,彼此心照不宣,主要指桑海可能派出的骚扰部队和小股袭扰人员。

    

    过去两天两夜,根据马库斯方面断断续续的通告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沉闷而短暂的枪声与爆炸声判断,桑海的人确实没有闲着,组织了至少三四次试探性的伏击、道路破坏和袭扰。

    

    但马库斯的人显然早有准备,依托地形和火力优势,每次都迅速击退或驱散了对方,自身损失轻微,也没有影响到大部队的整体行进节奏。

    

    桑海的主力,似乎依然盘踞在他经营多年的灰岩地带核心区域,按兵不动。这种沉默,比频繁的袭扰更让人不安。

    

    或许是被洛奇·川父女这次罕见的、公开的强硬姿态以及与中方“合作”的架势暂时震慑住了,在评估风险。

    

    也或许,是在阴暗处积蓄着力量,磨砺着爪牙,等待着一个更致命、更合适的时机,给予这支庞大的、脆弱的队伍,或者队伍中某个特定的人,以致命一击。

    

    “桑海不会就这么算了。” 罗小飞陈述道,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肯定。

    

    “我知道。” 洛瑜儿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像一块骤然投入温水中的寒冰,那冷意并非针对罗小飞,而是针对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麻烦。

    

    “所以,罗先生,你这份‘顾问’工作的核心部分,真正体现你价值的舞台,要等这些蚂蚁安全爬进隔壁的巢穴之后,才算正式开始。”

    

    她微微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暗示。

    

    “我父亲……对你在缅北丛林里,对付桑海和他哥哥桑坤的那些……‘创造性’手段,相当感兴趣。他觉得,那种思维方式和执行能力,在卡隆加当前的环境下,或许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罗小飞沉默着,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知道,洛瑜儿话语中轻描淡写的“核心部分”、“舞台”、“发挥作用”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当最后一架运输机载着侨民冲上蓝天,他与过去身份的最后一丝脆弱联系被彻底斩断之后,他将要偿付这场交易中最沉重、也最血腥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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