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罗小飞正站在窗边,看着夕阳又一次将天际染成血色。
马库斯亲自送来了一份简单的晚餐,并“顺便”留下了一份打印出来的、来自国际通讯社的新闻稿复印件。
上面用加粗字体报道了“中方正式否认与卡隆加叛军有任何官方接触,并宣布一名叫罗小飞的前军官因个人行为已被除名”的消息。
马库斯放下东西,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罗小飞一眼,那眼神比以往更加复杂,然后退了出去。
罗小飞拿起那份薄薄的纸张,油墨的味道刺鼻。白纸黑字,每一个字母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眼睛里。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刻进脑海。
“因个人行为......已被除名。”这简单而又残酷的八个字,如同一把锋利无比的剑,轻而易举地斩断了所有曾经的辉煌和成就。
它们以一种云淡风轻的方式出现,但却带来了无法承受之重——将过去的荣誉、辛勤的汗水、坚定的忠诚以及无私的奉献统统抹杀殆尽!
同时,也无情地撕裂了他与那片熟悉的土地、那群亲密无间的人们以及那份深厚真挚的情感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张薄薄的纸,宛如风中残烛般从他颤抖的手指间缓缓飘落,无力地飘荡在半空中,最终静静地躺在坚硬粗糙的磨石地板上,宛如一片凋零的秋叶,孤独且凄凉。
他就那样呆呆地伫立原地,纹丝不动,目光空洞地凝视着窗外逐渐黯淡下去的天空。
原本如血一般猩红的晚霞此刻已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暗,深邃得令人心悸,唯有几颗稀疏的星星点缀其间,闪烁微弱的光芒。
然而,令人诧异的是,并没有预料之中惊天动地的巨变发生,亦或是怒发冲冠的怒吼声响彻云霄;更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宣泄内心的痛苦和绝望。
有的只是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无边无际的寒冷虚空感,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从脚下涌上心头,迅速侵蚀全身每一个角落,直至将那颗跳动的心彻底冰封。
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一直在默默支撑着他前行,可就在这一刹那,突然分崩离析,化为乌有。如今的他,已然成为了茫茫人海中毫无根基、四处漂泊的一叶孤舟。
被祖国除名的人,叛徒?懦夫?失节者?随便吧。那些标签,已经不重要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世纪。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捡起那张纸,走到洗手池边,按下打火机(马库斯“贴心”地留在了托盘旁)。
橙黄色的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迅速蔓延,将那些冰冷的字句化作蜷曲的灰烬,落入水池,被残留的水渍浸成一小团污黑的泥。
他看着那团灰烬,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赵部长的茅台,想起齐一楠炽烈的眼神,想起黄雅琪的信任,想起李慕媤的静好,想起徐莎莎的清澈……这些,都变成了遥远的、与他再无关联的风景。心痛吗?痛,但已经麻木了。
然后,另一个念头,如同深不见底的幽潭之中悄然浮现出的、散发着神秘气息且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泡一般。
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又坚定地速度,逐渐升腾至他那颗早已被彻骨寒意所笼罩的心灵湖泊之表层。
再也无法回到过去那个熟悉的世界了。这将成为一个永恒不变的事实,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改变。
既然如此,那是否应该选择留在这个地方呢?毕竟这里虽然充斥着无尽的纷乱与暴虐,但同时也蕴藏着源自大自然最本初的蓬勃生机以及无数潜在的机遇。
要知道,洛奇·川可是一名久经沙场的老牌军阀啊!不过话虽这么说,可实际上他倒也并非完全不通世事之人。
尤其是当目光触及到洛瑜儿时,这种感觉愈发强烈——她不仅聪慧过人、手段狠辣,更重要的是还拥有一颗勃勃雄心。
倘若……倘若能够巧妙利用此次“合作”所搭建起的那一丝若隐若现的纽带关系,并充分发挥好“顾问”这一特殊身份带来的便利条件。
倘若自身具备足以引起洛奇·川父女高度关注并予以重视的能力和价值;倘若再加上一些其他有利因素……
就在这时,一个朦胧不清、胆大妄为到几乎可以用癫狂来形容的奇妙构想,开始如同一幅尚未完成的画卷般,在他那原本空空荡荡的脑海深处慢慢铺展开来。
或许,可以尝试去协助洛奇·川进一步稳固其手中握有的权势地位,甚至于……更进一步地助力洛瑜儿,令她在这片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相互厮杀的广袤土地之上,走得更为长远些?
假如卡隆加自由邦最终得以真正实现长治久安,成功摆脱目前那种支离破碎、四分五裂的武装割据局面......
逐渐走向某种形式的、被国际社会有限认可的政权实体,如果他罗小飞在这个过程中,能起到一些作用……
那么,也许很多年以后,当一切尘埃落定,当这片土地有了相对正常的秩序、外交和贸易,当他这个“被除名”的人,以另一种方式,为这片土地带来了一些改变和稳定……那时候,他是不是可以……
不是以中国军人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见证者、参与者,甚至建设者的某种模糊身份,远远地、悄悄地,看一眼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或者,仅仅是求得内心的安宁,告诉自己,他后来的路,走得虽然曲折,但并非毫无意义,至少,他无愧于当初用自己换来的那两万条生命?
这个想法荒诞,危险,充满了不确定性和道德上的暧昧。
但在此刻,在他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境里,这却像黑暗深渊里唯一可见的、一根细弱却坚韧的蛛丝。它不是救赎,而是一条可能通往某种复杂“新生”的、布满荆棘的险路。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此时,矿场营地的灯火已经逐渐点亮起来。
宛如夜空中闪烁着光芒的星星一般,在无垠的非洲夜幕之中显得格外耀眼夺目,但同时又透露出一种令人心疼不已的脆弱感以及不屈不挠的倔强气息。
而在遥远的地方,一阵狂野的风声骤然响起,犹如一头凶猛巨兽正在咆哮怒吼。
这阵狂风似乎从远古时代就一直存在于此,并将永远延续下去,它所带来的不仅是那份历经沧桑岁月依旧未变的苍凉之感,更蕴含着无穷无尽且强大无比的力量。
罗小飞默默地走到床边,然后静静地坐了下来。此刻,他深知自己必须坚强地活下去。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等到那一万两千人成功撤离的那一天到来;或许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为久远、更为孤寂、但却难以用言语描述清楚的美好明天等待着他去追寻探索。
紧接着,他慢慢地躺下身来,紧闭双眼。
就在即将陷入沉睡之际,一股深深的疲倦感如同一股漆黑如墨的汹涌潮水般向他席卷而来,毫不留情地将其整个人完全吞没其中。
然而,就在意识渐渐模糊之前的一刹那间,他隐约听见内心深处传来一道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路,尚未抵达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