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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2章 残酷报复
    柴油引擎的咆哮声,并非持续的、稳定的轰鸣,而是一种夹杂着金属摩擦、气门撞击、燃油燃烧不充分爆震的、充满挣扎感的嘶吼。

    

    这声音从车头方向传来,通过钢铁骨架和地板传递到罗小飞紧握方向盘的双手,再沿着手臂震颤到他的肩膀、胸腔,最后在耳膜里汇聚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仿佛巨兽在狭窄洞穴里烦躁踱步的嗡鸣。

    

    驾驶室狭窄而压抑。

    

    仪表盘散发的幽幽绿光,是唯一的光源,映照出磨损严重、沾满油污的皮革方向盘,和那些刻度模糊、指针微微颤动的仪表。

    

    车速表、转速表、水温表、油压表……大部分指针都停留在偏低的位置,只有油量表的指针固执地指向最右端,像一根不肯妥协的、骄傲的金属手指。

    

    罗小飞挂上一档,变速箱齿轮发出“嘎嘣”一声干涩的啮合声,车身猛地一顿,然后开始缓缓向前蠕动。

    

    车轮碾过松软的泥土,留下深深的辙印。他小心地加大油门,引擎嘶吼声陡然拔高,排气管道喷出一股浓黑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烟。

    

    装甲车像一头刚从冬眠中被强行唤醒的、脾气暴躁的钢铁河马,笨拙而吃力地驶离那几棵金合欢树的阴影,碾过高低不平的草地,朝着来时的缓坡方向驶去。

    

    透过驾驶员观察窗狭窄的防弹玻璃(玻璃上布满细密的划痕和雨渍干涸后的污迹),世界被切割成有限的一块。

    

    前方是向上延伸的、野草萋萋的缓坡顶端,像一块正在缓慢抬升的、灰绿色的幕布。

    

    两侧是飞速倒退的、模糊成色块的草丛和偶尔闪过的岩石。后视镜里,那几棵树和伪装网迅速缩小,融入背景,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刻意没有去关掉车厢与驾驶室之间的隔板门。

    

    这样一来,引擎的噪音、变速箱的动静、以及他自己可能发出的任何声音,都会被那个吸附在车顶的窃听器清晰捕捉。他要让监听者“听”到这辆车正在按照预定路线行驶,一切“正常”。

    

    爬坡的过程更加艰难,引擎发出近乎痛苦的呻吟,转速指针在红色区域边缘危险地跳动。

    

    罗小飞不得不频繁换挡,在二档和一档之间切换,利用低速扭矩一点一点地将这沉重的铁壳子往上推。

    

    车身倾斜,他能感觉到左侧车轮似乎有些打滑,抓地力不足。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太阳穴滑下,在下颌线汇集,然后滴落在沾满油渍的作战服领口上。

    

    终于,车头昂起,冲上了坡顶。一瞬间,视野豁然开朗。

    

    来时的荒野在晨光下铺展开来,灰黄与墨绿交织,远处地平线处雾气尚未完全散尽,给远山蒙上一层柔和的、淡蓝色的纱。

    

    马库斯的那辆吉普车已经不见了,空地上只留下两道新鲜的车辙,通向矿场营地方向。

    

    罗小飞没有停车,甚至没有减速。他握紧方向盘,调整方向,让装甲车沿着一条相对平坦的、被车轮长期碾压形成的土路轨迹,朝着灰水镇方向驶去。

    

    车速渐渐提了起来,稳定在四十公里左右。车身开始有节奏地颠簸,每一次碾过土路上的坑洼或石块。

    

    整个车体都会发出“哐当”一声闷响,车厢里那些散落的空罐头和杂物随之滚动、碰撞,叮当作响。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七点三十七分,距离洛瑜儿说的四小时窗口期,过去了不到一小时。距离灰水镇,如果路况允许,大概还有不到二十分钟车程。

    

    这段时间,是仅有的、相对“安全”的间隙。他开始在脑海中飞速复盘,并细化那个疯狂的计划。

    

    第一步,抵达灰水镇。这应该是最顺利的一步。洛瑜儿需要他“合作”的姿态,马库斯应该已经传达了后撤命令。

    

    营地里的同胞看到这辆装甲车,会是怎样的反应?狂喜?怀疑?还是被巨大的希望冲击得不知所措?

    

    岩罕他们呢?是否已经从水渠撤离到更安全的位置?是否收到了他那极其微弱的、通过按压接收器发出的信号?

    

    齐一楠和黄雅琪,此刻又在何方?是在焦急地试图重新建立联系,还是在强忍悲痛,按照他之前通讯中暗示的“不要营救”、“保存实力”来调整部署?

    

    第二步,装载人员。一百多人,挤进这辆设计载员十二人(战斗状态)的BTR-60PB里,会是怎样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老人、孩子、妇女、伤员……他们将像沙丁鱼一样被塞进这个冰冷、坚硬、充满柴油和铁锈味的铁罐子里。

    

    空气会迅速污浊,温度会升高,恐惧和希望会混杂在一起,发酵成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窒息的气氛。

    

    而他要驾驶着这个严重超载的“铁罐头”,冲过可能有埋伏、有路障、有追击的荒野。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最危险的一步——偏离预定路线。洛瑜儿期望他沿着那条“安全”路线直奔边境。

    

    但他不能。他必须利用这辆车,这个显眼的、被监控的“诱饵”,去做点别的事情。

    

    比如,冲向某个桑海外围哨所的方向,制造混乱和吸引;比如,故意驶入某个敏感区域,挑起洛瑜儿手下与桑海人马之间的猜忌或摩擦。

    

    比如,尽一切可能,将水搅浑,将敌人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自己身上,为黄雅琪指挥的真正撤离船队或车队,争取哪怕多一个小时、多一条通道的安全空间。

    

    这需要精确的时机,需要临场判断,需要……极大的运气。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导致这辆满载平民的装甲车被击毁,所有人葬身火海。

    

    而他自己,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最好的结局,可能是在完成吸引火力的任务后,设法跳车,利用地形独自逃生,但那意味着将一车同胞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失去驾驶员的装甲车,就是活靶子。最可能的结局,是与车同焚,或者被俘,然后面对桑海蓄谋已久的、残酷的报复。

    

    方向盘在他的掌心变得湿滑,他松了松手指,在裤腿上擦了擦汗,又重新握紧。

    

    前方的土路开始出现岔道,一条继续向前,通往灰水镇;另一条偏向东北,路况更差,但据说能绕到桑海在灰岩地带的一个前出补给点附近。

    

    他的目光在那条岔路上停留了半秒,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就是那里。计划中可能的转向点之一。

    

    但现在还不到时候,他需要先接到人,先给洛瑜儿一个“一切按计划进行”的假象。

    

    装甲车轰鸣着,驶过了岔路口,继续朝着灰水镇方向前进。

    

    路程的后半段,他开始看到一些人类活动的痕迹:路旁被丢弃的破轮胎,烧焦的木头残骸,甚至有一小段铁丝网被剪断,胡乱堆在路边。

    

    空气中,除了荒野的气息,开始隐约掺杂进另一种味道——

    

    燃烧不完全的塑料、生活垃圾腐烂、还有人群聚集处特有的、复杂的体味和排泄物气味混合而成的、难以形容的浊气。灰水镇近了。

    

    转过一个长满灌木的弯道,灰水镇营地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首先看到的是那道由废旧汽车、沙袋、铁丝网和木板胡乱拼接而成的、参差不齐的外围屏障。

    

    屏障后面,是密密麻麻、低矮杂乱的窝棚和帐篷,像一片被飓风摧残过后、勉强附着在大地上的灰色蘑菇群。

    

    几缕稀薄的炊烟从营地不同角落升起,笔直地升入清澈的晨空,显得孱弱而固执。

    

    营地中央那栋相对完好的二层水泥小楼顶,一面褪色的国旗在微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当装甲车庞大的、墨绿色的身影出现在营地外土路上时,最先发现的是屏障上一个了望哨里的男人。

    

    他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望远镜,正例行公事地扫视荒野,突然,镜头里出现了这个移动的钢铁怪物。

    

    他猛地僵住,望远镜从手里滑落,挂在脖子上晃荡。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徒劳地用手指着装甲车来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旁边另一个哨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也愣住了。几秒钟后,一声变了调的、撕心裂肺的呼喊才从其中一人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车!有车!大车!朝我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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