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齐一楠,她炽烈如烈日般的眼神,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恋。他辜负了。
他想起了黄雅琪,她知性冷静下的担忧与妥帖,她将指挥重任交付于他时的郑重。
他也辜负了。
还有燕京的李慕媤,那份理解与等待;贵州老家的徐莎莎,那青山绿水间最纯净的牵挂……这些生命中的美好与温暖,此刻都变成了沉甸甸的愧疚,压在他的心头。
“对不起……”无声的唇语,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担子,总得有人来扛。当他选择穿上这身军装,当他站在国旗下宣誓,当他一次次深入绝境完成任务时,这种可能性,就已经写入了命运的剧本。
只是当剧本翻到这一页,字迹如此清晰而残酷时,需要莫大的勇气去直面。
他轻轻呼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短暂显现,又迅速消失。
他做出了决定,不是接受洛瑜儿的交易,而是开启一场以自身为棋子的、更为凶险的赌局。目标不变:让尽可能多的同胞回家。
现在,他需要等待。等待那个送热水和食物的人,等待可能出现的、与岩罕耳麦接触的微小机会,等待黎明前向洛瑜儿给出那个将决定许多人命运的“答案”。
他重新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身心进入一种类似冬眠的、蓄势待发的状态。外面的雨声、脚步声、风声,都渐渐退远,成为模糊的背景音。
内心的风暴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宁静。
在这宁静的中心,只有那个刚刚诞生的、危险而坚定的计划,如同暗夜中悄然点燃的星火,虽然微弱,却执着地亮着。
长夜漫漫,但并非全然无光。
……
时间在冰冷的黑暗中,以粘稠得近乎凝固的速度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拖拽而过,留下看不见却感知得到的磨损痕迹。
罗小飞保持着那个靠墙而坐的姿势,像一尊凝固在绝望与决心交界处的石雕,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偶尔转动一下的眼珠,证明着内部生命与思维的火焰尚未熄灭。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更久,门外终于传来了除了巡逻队之外的不同声响——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生涩而清晰,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放大。
门开了。
不是马库斯,而是一个年轻的武装分子,穿着略显宽大的迷彩服,脸上还带着些许未褪尽的稚气,眼神里混杂着好奇与警惕。
他一手端着一个冒着些许热气的搪瓷缸子,另一只手拿着一块用油纸包裹的、看起来硬邦邦的面饼。
他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口,将东西放在门内的地上,然后用生硬的当地语言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吃的”之类的意思。
他的目光在罗小飞身上迅速扫过,尤其在罗小飞那双平静注视着他的眼睛上停留了半秒,似乎有些不安,随即退了出去,重新锁上了门。
食物简陋,热水也只是微温。但罗小飞没有挑剔。他挪动有些僵硬的身体,拿起缸子,慢慢啜饮。
温热略咸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慰藉。他掰开面饼,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但能量在缓慢补充。他吃得很快,但很仔细,不浪费一点。他需要体力,哪怕只是多一点点。
就在他吃完最后一口面饼,将缸子放回原处时,他的动作微微一顿。门口的地面上,靠近门槛缝隙处,有一个极其不起眼的、深色的小小凸起,之前被搪瓷缸子挡住了一半。
那不是泥块,也不是建筑本身的瑕疵。罗小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动声色地用脚将它拨近,借着门外走廊煤油灯透过门缝的微弱光线,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个被踩得有些变形、沾着泥污,但整体完好的……卷烟?不,是手卷的、类似当地土烟的东西。
但吸引罗小飞注意的,不是烟本身。而是卷烟外部,用来封口的,一小片特殊的、带有微弱反光的银色纸片。
这种纸片,他见过。在岩罕的装备里,用来简易包裹一些精密电子元件以防潮。
一个信号?一个机会?还是无意的遗落?
罗小飞没有立刻去捡。他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送饭年轻人的脚步声已经远去,走廊里暂时安静。下一次巡逻队的脚步声,按照之前的规律,还需要几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以最轻微的动作俯身,拾起了那个卷烟。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他快速而仔细地捻开卷烟的封口,里面的烟丝散落出来,同时,一个冰冷、坚硬、小巧的物体落入他的掌心。
北斗卫星无线耳麦的备用微型接收器。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大小,但确凿无疑。上面甚至还残留着一丝岩罕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汗味和电子设备气味的熟悉气息。
岩罕来过附近?或者,这是他设法通过某种渠道传递进来的?那个送饭的年轻人,是无意中掉落,还是有意为之?是洛瑜儿的试探,还是营地中某个不确定的同情者?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但罗小飞强迫自己停止猜测。原因不重要,机会本身才重要。
这个微型接收器,虽然不能主动发射信号,但只要在一定范围内(通常不超过五十米),如果主耳麦开机并处在特定接收模式,就能建立单向语音接收链接。也就是说,如果岩罕在附近,并且打开了主耳麦的特定频道……
希望,像一星骤然爆燃的火花,烫得他掌心发疼。
他没有任何犹豫,将微型接收器迅速而隐蔽地塞进自己作战服袖口一个特制的夹层里。然后,他处理掉散落的烟丝和卷烟纸,将它们与面饼碎屑混在一起,踢到角落。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靠墙坐下,闭上眼睛,仿佛从未移动过。但内心,已掀起滔天巨浪。
计划的关键一环,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突然出现了一线曙光。他必须赌,赌岩罕就在营地附近,赌他能接收到信号,赌他能联系上齐一楠和黄雅琪。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更加难熬。每一秒都充满了焦灼的期待和不确定的恐惧。
他需要等待一个更安全、更不易被察觉的时机来尝试。同时,他也要准备好面对洛瑜儿,给出那个将影响所有人命运的“答案”。
当走廊窗外深沉的墨蓝色开始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泛着青灰的曙光时,门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这次,步伐沉稳、有力,属于马库斯。
门开了。
马库斯冷硬的面孔出现在门口,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惯有的警惕。“洛小姐在等你。”他的声音干涩,“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