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士车如同一头负伤却依然凶悍的钢铁野兽,在黄昏的旷野上疯狂奔突。
身后那片吞噬了无数子弹与鲜血的石林,已渐渐缩小成地平线上一抹狰狞的、深紫色的剪影。
夕阳最后的余晖从西侧低垂的天际泼洒过来,将无垠的赭红色荒原、零星的灌木黑影,以及这辆狂奔的车辆,都镀上了一层悲壮而脆弱的金边。
风从破碎的后窗缝隙灌进来,带着荒野傍晚特有的、微凉的土腥味,也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令人心悸的虚脱感。
车内没有人说话。
只有引擎持续高亢的嘶吼,轮胎碾压不同地表发出的、时而沉闷时而尖锐的噪音,以及四个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推土机”双手死死扣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他的目光如同焊死在前方不断起伏、延伸到暮色深处的地平线上,寻找着任何可以利用的地形起伏或遮蔽物,规避着可能存在的追兵或远程火力。
岩罕坐在副驾驶,侧着身,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右后窗那个破碎的缺口,警惕着来自侧后方的威胁,他手中的步枪枪口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晃动,但手指始终虚搭在扳机护圈外。
齐一楠和罗小飞在后排,两人都紧贴着各自一侧的车门,既是为了观察两侧情况,也是因为刚才剧烈的颠簸和撞击带来的肌肉酸痛让他们不想移动。
“咳咳……”齐一楠突然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带着尘土腥气的唾沫,她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声音沙哑得厉害。
“妈的……差点就交待在那破石头林子里给那些王八蛋当肥料了。‘剃刀’那发火箭筒……真他娘的及时。”
她说着,侧头看了一眼罗小飞,后者正透过布满蛛网裂纹的后窗,望着越来越远的石林方向,脸色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沉静,但那沉静之下,是汹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
“他们……能撤出来吗?”齐一楠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刚才那种劫后余生的粗粝,而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问的是留在石林里断后的‘犀牛’、‘土狼’、‘雪豹’、‘隼’、‘云雀’、‘剃刀’……还有‘穿山甲’。
罗小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依旧没有收回,仿佛能穿透这逐渐浓重的暮色和遥远的距离,看到石林深处那依然闪烁的枪口焰光,听到那些熟悉的、夹杂在激烈交火中的吼声。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深吸了一口微凉而充满尘土的空气,强行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下,声音因干渴和紧绷而显得异常艰涩。
“他们……都是最好的。知道该怎么做。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不让他们的牺牲白费,是把该完成的事情做完。”
他的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风声。
“联络基地,报告情况,请求接应和支援。”罗小飞终于转回头,对岩罕说道,同时也按下了自己耳边的通讯键。
“‘夜鹰’,尝试呼叫‘巢穴’(指后方基地),报告我们的位置、状态,以及石林分队的情况。重复呼叫,直到接通。”
“是,头儿。”‘夜鹰’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同样沙哑疲惫,但带着一贯的专注。他开始调整频率,用加密代码反复发送简短的信息。
车辆继续在越来越暗的旷野上疾驰。天空的色彩从绚烂的金红紫灰,逐渐沉淀为一种深邃的、天鹅绒般的靛蓝,第一颗星星在东方天际怯生生地亮起。
温度下降得很快,白天灼人的热浪被一股带着寒意的夜风取代,从破碎的车窗灌进来,让汗湿的作战服紧贴皮肤,带来一阵阵寒意。
“‘巢穴’回应了!”大约十分钟后,‘夜鹰’的声音带着一丝振奋响起,“他们收到了我们的紧急信号!黄局长亲自在线上!
她命令我们立刻向西北方向‘绿洲’坐标点机动,距离我们大约二十五公里!那里有接应小队和临时安全点!另外……
基地已经派出无人机前往石林区域侦察,并通知了齐指挥长的维和部队,尝试从外围施压接应!”
黄雅琪!听到这个名字,罗小飞紧绷的神经似乎略微松动了一丝。那个冰山下涌动着未知力量的女人,此刻成了他们最可靠的后援。
“西北,‘绿洲’坐标,二十五公里。”‘推土机’重复了一遍,猛地一打方向盘,车辆划过一道弧线,碾过一片低矮的荆棘丛,朝着新的方向加速驶去。
“燃油还能坚持,但水温又高了,这破车快散架了。”
“坚持住,到了安全点,给你找个最好的机修工。”齐一楠试图让语气轻松一些,但话里的担忧显而易见。
接下来的路程仿佛没有尽头。
黑暗彻底吞没了大地,只有车灯切开的两道昏黄光柱,在无尽的荒野和偶尔出现的、奇形怪状的植物黑影中晃动。
星光和一轮细瘦的弯月提供了极其微弱的天光,勾勒出远方地平线模糊的轮廓。疲劳、饥饿、干渴、伤痛,以及失去战友的沉重压力,如同附骨之蛆,侵蚀着每个人的意志。
车厢里没人再说话,都靠着意志力强撑着,警惕着黑暗中的任何异常。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同于自然星光的、稳定的微弱光芒。紧接着,两点,三点……像散落的萤火。
“是灯光!人工光源!”‘推土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随着距离拉近,可以看到那是一片依托着几棵高大金合欢树和几块巨岩建立的临时营地轮廓。
几顶低矮的帐篷,一辆辆覆盖着伪装网的车辆,外围有简易的沙袋工事和游动的哨兵影子。
营地中央,有人用手电筒对着他们来时的方向,有规律地闪烁着信号——那是约定的识别码。
猛士车喘着粗气,歪歪扭扭地驶近营地入口。哨兵警惕地举枪示意停车,核实身份。
当车灯照亮哨兵的脸时,罗小飞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隶属于黄雅琪直接指挥的情报局特勤人员的面孔。
车辆被引导进入营地,停在一棵巨大的金合欢树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车门打开,罗小飞第一个踉跄着下车,脚踩在坚实的沙地上,一阵虚浮感袭来,他连忙扶住滚烫的车门框。
营地里空气清凉许多,弥漫着燃烧篝火的烟味、煮食物的淡淡香气,以及一种紧绷而有序的气氛。
几道人影从中央那顶稍大的帐篷里快步走出。为首一人,身形纤细挺拔,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一丝不苟的盘发和冷静如冰湖的步伐也清晰可辨——正是黄雅琪。
她穿着合身的特战指挥官服,外面罩着一件防风外套,脸上看不出长途奔波的疲惫,只有那双在跳跃篝火光映照下愈发深邃的眼眸,正锐利地扫视着刚刚抵达、狼狈不堪的四人。
她的目光在罗小飞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完美隐藏的如释重负。
随即,她看向齐一楠,微微颔首:“齐指挥长,辛苦了。”
“黄局。”齐一楠挺直了背,敬了个礼,尽管她的样子看起来比罗小飞好不了多少。
“伤员?”黄雅琪言简意赅。
“没有重伤,都是轻伤和过度疲劳脱水。”罗小飞回答道,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黄雅琪点了点头,对身边一名穿白大褂的军医示意:“带他们去处理伤口,补充水分和食物。”
然后,她的目光重新锁定罗小飞,“给你二十分钟休息。然后,我要听完整的行动报告,尤其是石林内部的情况,以及……分队其余人员的最后状态。”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说完,她转身走回帐篷,背影在篝火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峻而孤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