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一楠就站在帐篷门口的阴影边缘。她没戴帽子,齐耳的短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蜜色的额角和颈侧。
她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标准UN维和部队荒漠迷彩,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和烈日暴晒留下的疲惫痕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被非洲太阳点燃的黑曜石,正带着毫不掩饰的、火辣辣的笑意,直勾勾地盯着刚下车的罗小飞。
她的笑容灿烂,牙齿在深色皮肤衬托下白得晃眼,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混合着调侃、欣喜和某种更深情绪的生动。
在她身后,还站着几个维和部队的军官,有中国人,也有其他国家的,都带着好奇或善意的微笑看着这边。
罗小飞感觉脸上皮肤下的血液似乎流速加快了一些。他定了定神,抬手敬礼:“齐指挥长。”
“少来这套!” 齐一楠大步走过来,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罗小飞抬起的手臂上,力道不小,发出清脆的“啪”一声。
“这儿没那么多规矩!走,进去说,外头热死个人!”
她说着,目光这才转向刚从另一侧车门下来的黄雅琪,笑容收敛了几分,但依旧爽朗。
“黄局,一路辛苦。基地条件简陋,多包涵。各位兄弟,都赶紧进帐篷,喝口水,凉快凉快!”
她一边招呼,一边很自然地伸手,似乎想帮罗小飞拎他那个硕大的装备包。罗小飞下意识地侧身避开:“我自己来。”
齐一楠手停在半空,也不尴尬,反而嗤笑一声:“行,罗组长力气大,自己来。” 她转身,对身后的维和军官们挥挥手,“都别愣着,帮忙招呼一下‘利刃’的兄弟们,安排休息帐篷,补充饮水!”
黄雅琪已经走了过来,对齐一楠微微点头:“齐指挥长,客套不必。我们需要最新的一线情报,尤其是卡隆加武装在‘灰岩’地带和几个关键侨民聚集点周边的具体活动情况。”
“知道知道,黄局您是干大事的人,分秒必争。” 齐一楠侧身让开帐篷入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情报都准备好了,就在里面。地图、航拍、信号截获分析、还有我们潜伏观察哨昨天传回来的目击报告。不过嘛……”
她等黄雅琪先走进帐篷,自己却落后半步,和正要跟进去的罗小飞几乎并肩,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
带着笑,又快又轻地说了一句,“臭小子,这次看你往哪儿跑。老娘的地盘,规矩,得按我的来。”
说完,不等罗小飞有任何反应,她已经迈开长腿,跟上了黄雅琪,声音恢复如常:“黄局,这边,作战简报室在这边临时隔出来了……”
罗小飞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地跟上。帐篷里比外面阴凉许多,但依旧闷热,巨大的风扇在角落徒劳地转动着,吹来的风都是热的。
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铺满了地图、照片和文件。一盏大功率的营地灯悬挂在中央,投下惨白的光。
“利刃”的队员们被其他维和军官引到旁边的休息区域。罗小飞、岩罕跟着黄雅琪,与齐一楠和她手下的几名情报、作战参谋围到了地图桌前。
帐篷里,两个女人的气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黄雅琪像一块亘古不化的寒冰,沉默,锐利,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不浪费一个字。
齐一楠则像一团跳跃的火焰,语速快,手势多,讲解时带着强烈的现场感,说到关键处,甚至会用手直接在地图上指点,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沾着洗不掉的尘土污迹。
罗小飞站在两人之间,目光在地图、照片和黄雅琪与齐一楠的脸上移动。他能感到空气中那无声的、微妙的张力,像寒流与暖风的交界。
但他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些代表危险的红色标记、代表同胞的蓝色圆点,以及错综复杂的等高线和道路网络上。
异域的第一章,就在这混合着尘土、汗水、灼热以及无形暗流的简陋帐篷里,悄然翻开了。而真正的风暴,还远未到来。
帐篷里的空气似乎被地图上那些密集的标记和两个女人截然不同的气场割裂成了不同的温度层。惨白的灯光下,纸张边缘微微卷曲,那是被干燥热空气抽走水分后的脆弱状态。
齐一楠的手指——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红土——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一处被标注为“灰水镇”的蓝点旁,那里被一个刺眼的红色箭头半包围着。
“……今天凌晨增设的检查站,就在这里,镇子北面唯一的硬化路出口。两挺德什卡重机枪,至少四个火力点,配备了RPG。
我们的无人机凌晨掠过一次,拍到了他们在构筑简易工事。镇子里有我们一个中型基建营地,三百二十七人,主要是路桥工程师和技术工人,还有四十多名当地雇工。
营地负责人老陈,一个小时前最后一次通话,说食物和饮水还能支撑五天,但情绪……已经开始不稳。有人试图徒步离开,被我们劝回去了,太危险。”
她的指尖划过一条蜿蜒的、代表干涸河床的虚线,指向另一个蓝点:“‘灰岩’地带边缘的这个勘探前哨,人数少,只有十七个地质队员和几个保安,但位置最深入,也最孤立。
他们储备的柴油只够发电机再维持四十八小时。一旦断电,通讯和净水设备全停,在那种昼夜温差极大的石漠环境里,生存都成问题。”
黄雅琪的目光随着她的手指移动,眼神冷静得像在审视电路板。“卡隆加武装在这些点的巡逻频率和路线有没有规律?‘灰岩’地带内部的洞穴网络,你们有没有更详细的探查?”
“巡逻?”齐一楠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没什么固定规律,更像随机威慑。皮卡车上架着机枪,三五成群,沿着几条主干道和已知的小路晃荡。‘灰岩’里面……”
她摇摇头,从一堆文件里抽出几张模糊的、明显是远距离长焦拍摄的照片,上面是怪石嶙峋的山体,隐约可见一些黑暗的洞口。
“我们的人进不去,无人机飞进去信号丢失严重,而且容易暴露。只有一些早年欧洲探险队留下的极其粗略的草图,还有本地向导口述的一些传说——
里面错综复杂,有些洞穴相连,有些是死路,有的深处还有地下暗河残留的水潭。桑海如果真躲在里面,就像耗子钻进了布满孔洞的奶酪,很难揪。”
她说着,目光扫过罗小飞:“罗组长,你们‘利刃’不是擅长钻山打洞吗?在缅北应该没少钻林子吧?这钻石头窟窿,有没有心得?”
这话带着明显的挑衅和试探。岩罕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罗小飞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那几张模糊的洞穴照片上,缓缓开口:“环境不同,原理相通。需要精确的人口定位、内部结构哪怕是最粗略的示意图、以及撤退路线的绝对保证。否则,进去容易,出来难。”
他抬起眼,看向齐一楠,“你们在那一带,有没有可以临时策应或提供情报的本地资源?哪怕是不太可靠的。”
齐一楠与他对视,眼神里的火焰跳跃了一下。
“有倒是有几个线人,但都在外围部落。‘灰岩’里面,那是真正的三不管,亡命徒、走私贩、还有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武装分子盘踞。给钱可能办事,也可能转头就把你卖了。稳定性为零。”
黄雅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笃”声,将两人的对话打断。
“‘灰岩’的问题暂且搁置,优先级后移。当前最紧迫的,是打通至少一条可靠的、可以安全通过‘灰水镇’检查站的撤离通道。齐指挥长,X国政府军那边,协调得如何?”
齐一楠叹了口气,双手叉腰,作训服下摆提起一些,露出皮质腰带上挂着的快拔枪套。
“别提了,那帮老爷兵!答应派一个连的兵力,提供‘安全护送’。结果呢?连长昨天跑到营区来,跟我哭诉缺油缺备件,装甲车能动弹的没几辆,士兵欠饷三个月,士气低落。
就算勉强开出来,战斗力也存疑,真要遇到卡隆加那些亡命徒,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她走到帐篷角落的小冰箱,拿出几瓶凝结着水珠的矿泉水,扔给黄雅琪、罗小飞和岩罕,自己拧开一瓶,仰头灌了一大口,水迹顺着她的下颌流过脖颈,消失在衣领里。
“所以,靠他们,不如靠我们自己。我的想法是。”她走回地图前,手指点着‘灰水镇’南北两侧的荒野。
“绕开检查站。不走大路,从荒野里穿过去。我手底下有一支轻装的快速反应排,熟悉这一带地形,可以充当向导和前锋,为你们的大车队探路、扫清小股散兵游勇。
但关键问题有两个:第一,荒野路况极差,重型工程车辆和载满侨民的大巴很难通过。
第二,需要绝对的情报屏蔽和速度,一旦被卡隆加的主力盯上,在开阔地带被装甲车辆追击,就是活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