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午时，马头坳。

    秋日阳光炽烈，谷地里蒸腾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一支约三百人的英缅混合部队正在狭窄的谷道中艰难行进:前面是三十名英国龙虾兵，猩红的军服在绿林间扎眼得像血；中间是十几辆满载粮食和弹药的牛车；后面跟着两百多缅甸仆从军，衣衫杂乱，神色疲惫。

    队伍最前方，骑在马上的英军上尉约翰·哈里斯正用单筒望远镜观察两侧山崖。他是个参加过拿破仑战争的老兵，本能地觉得这地方不太对劲，太安静了，连鸟叫都没有。

    “加快速度。”他回头喊道，“天黑前必须走出这鬼……”

    话音未落。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从左侧山崖某处传来。几乎是同时，哈里斯身旁的旗手，一个举着米字旗的高个子列兵，胸口突然炸开一团血花，整个人向后仰倒，旗帜脱手飘落。

    “敌袭——！”哈里斯的嘶吼和士兵们的惊叫混杂在一起。

    但袭击没有像往常那样接踵而至。谷地里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中弹旗手濒死的呻吟和牛群不安的嘶鸣。

    英军士兵们慌乱地举枪四顾，却根本看不见敌人在哪。四百步（六百米）——这个距离远超燧发枪的有效射程，他们甚至听不出枪声具体从哪里传来。

    “隐蔽！找掩护！”哈里斯跳下马，躲到一块岩石后，心脏狂跳。他经历过滑铁卢的枪林弹雨，但从未遇到过这种看不见敌人的袭击。

    三十息后。

    砰！

    第二枪。这次倒下的是一名正在指挥仆从军散开的英军士官，子弹从他右眼射入，后脑穿出，红白之物溅了旁边缅甸士兵一脸。

    恐慌开始蔓延。仆从军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些人甚至扔下武器往谷外跑。

    “稳住！都稳住！”哈里斯声嘶力竭，但没用。对方就像个耐心的猎人，每隔二三十息开一枪，每一枪都精准地带走一个军官、一个炮手、或者一个试图重新整队的士官。

    十五枪。

    只用了不到一刻钟，英军队伍里的所有军官、士官、旗手、号手，全部倒在血泊中。剩下的一百多名龙虾兵和溃散的缅甸仆从军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谷地里乱窜，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着。

    山崖上，岳峰放下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身边趴着二十名最优秀的射手，每个人都握着一杆崭新的“永明七年式”，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烟。

    “营官……”一个年轻射手声音发颤，“这、这也太……”

    “太什么？”岳峰咧嘴笑了，刀疤扭曲，“太容易了？老子打了十几年仗，从没像今天这么痛快过。”

    他站起身，举起信号旗。

    下一刻，山谷两侧的山崖上，冒出三百多个身影——那是岳峰营的其余士兵，他们端着老式的“永明三年式”燧发枪，或者更旧的火绳枪，但已经足够了。

    失去指挥、士气崩溃的英缅残部，几乎没做像样的抵抗就缴械投降。

    战斗结束得干净利落。清点战果:毙敌四十七人（其中英军军官、士官十五人），俘获一百八十九人，缴获粮食二百石、弹药三十箱、牛车十二辆。己方……零伤亡。

    岳峰站在谷地中央，看着士兵们押送俘虏、清点物资，手里那杆“永明七年式”的枪管还微微发烫。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本粗糙的野战记事本，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

    “十月初十六，于马头坳伏击英缅运输队。新枪‘永明七年式’初战，四百步外毙敌酋十五，余敌胆寒溃降。此枪之利，乃末将平生仅见。若全军配发，缅甸战事，年内可定。”

    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另:随枪所附《操典简册》，所言不虚。恳请兵部速拨新枪三千支，末将愿立军令状:三月内，为陛下取仰光。”

    写罢，他将纸撕下，交给传令兵:“八百里加急，送平南王大营，转呈兵部、皇业司……还有，直送京师。”

    传令兵接过，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岳峰重新端起枪，望向西南方仰光的方向，眼中闪烁着老猎手看见新猎场时的兴奋光芒。

    十月初二十五，京师，养心殿。

    司徒清漓、王宴之、韦筱梦、司徒明雅，四个人围着御案，桌上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岳峰的野战报告，一份是兵部转呈的《永明七年式步枪试用评估》，还有一份……是韦筱梦熬夜写的《关于新式步枪技术保密之紧急建言》。

    “四百步毙敌酋十五，零伤亡……”司徒清漓轻声重复岳峰报告里的字句，指尖在那行字上摩挲良久，才抬起头，看向司徒明雅，“明雅，你为这个国家，铸了一把神兵。”

    十七岁的少女脸颊微红，但眼神清亮:“是皇业司诸位大匠的功劳，还有韦司长拨的经费……”

    “是你的设计。”韦筱梦打断她，语气难得严肃，“那些枪机结构图、膛线缠距计算稿、弹头空气动力学推演，我都留着。每一张纸上都是你的笔迹。”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所以我才更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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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将那份《紧急建言》往前推了推:“陛下，皇夫。永明七年式太好了，好到一旦被欧洲人得到一支实物，最多一年，他们就能仿制出七八成。如果被他们得到设计图纸……”她深吸一口气，“三年内，我们的火器优势将荡然无存。”

    殿内沉默下来。

    王宴之先开口:“你的建议是？”

    “三条。”韦筱梦竖起手指，“第一，严格管制启明钢流出。所有枪管用钢，必须在皇业司直属的天津三厂熔炼、锻造、加工，成品枪管单独编号，每一根的流向都要记录在案。第二，核心部件分工制造。枪机最复杂的闭锁机构在甲坊加工，击发装置在乙坊，瞄准镜在丙坊，最后总装在丁坊。每个坊的工匠只知自己那部分，不知全貌。第三……”她咬了咬嘴唇，“出口版本要‘阉割’。如果将来有必要卖枪给盟友，比如荷兰人、或者恒河土王，就用降级钢材，膛线改浅，射程控制在两百步内，也不配光学瞄准镜。”

    司徒清漓听完，久久不语。她走到窗前，望向秋日高远的天空，半晌才道:“筱梦，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韦筱梦一愣。

    “不是你搞出龙渊号、搞出启明钢的才华。”司徒清漓转过身，目光如炬，“而是你每次做出好东西时，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居功邀赏，而是……‘这东西太危险了，得把它看牢’。”

    她走回御案前，提起朱笔，在韦筱梦的建言上批了一个“准”字。

    “就按你说的办。另外……”她看向王宴之，“宴之，你和兵部、刑部议一下，起草一部《军器保密律》。凡泄露新式火器机密者，无论官职，以叛国论处，夷三族。”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王宴之肃然点头:“臣明白。”

    “至于岳峰要的三千支枪……”司徒清漓沉吟片刻，“第一批三百支已经运去了。第二批五百支，下个月拨付。告诉他，好好用，打出威风。但每一支枪的编号、每一发子弹的消耗，都要给朕记清楚。少一支，朕唯他是问。”

    “是。”韦筱梦和司徒明雅同时躬身。

    司徒清漓摆摆手，让她们退下。等殿内只剩她和王宴之时，她才轻声道:“宴之，你发现了吗？”

    “什么？”

    “我们正在打开一个盒子。”司徒清漓望着窗外，声音飘忽，“盒子里装着能轻易夺取人命的力量。以前，这种力量藏在武艺、勇气、纪律里，需要经年累月的训练才能获得。可现在……一个训练三个月的农夫，拿着永明七年式，就能在四百步外杀死一个苦练二十年的骑士。”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金线:

    “我不知道这是对是错。但我知道，既然盒子已经打开，我们就必须成为这世上，最擅长使用盒中力量、也最懂得约束它的人。”

    王宴之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依然微凉，依然会抖，但握在掌心，能感受到一股与以往不同的、沉甸甸的分量。

    “那就一起。”他轻声说，“开盒，持刃，定规。”

    窗外，秋风吹过皇城，卷起漫天金黄的银杏叶。而在遥远的缅甸丛林里，岳峰正带着他新换装的三十名神射手，像幽灵一样穿梭在密林间，寻找下一个猎物。

    每一杆“永明七年式”的枪托上，都刻着一行小字:

    “雏凤清声，震于九天。”

    那是司徒明雅亲手刻的。

    她相信，这声音，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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