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的出现,如同沸油锅里泼进了冰水,瞬间炸开了锅,也让二赖子彻底慌了神。
他可以为了银子和王大柱一起冲击村长家,那毕竟还是村与村、民与民之间的冲突,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被赶出村子。
可眼前这几位,穿着青色号衣,腰佩铁尺,手持象征着官府权威的水火棍,那是“官”,是“王法”的具象!
在他们这些升斗小民眼中,官老爷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他们全家。
当那两个衙役面色不善、提着棍子逼近时,二赖子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脑袋磕得砰砰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官···官爷明鉴!小的···小的就是被他们蛊惑的!我不是同伙!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官爷饶命!饶命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尚枣,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仿佛在说。
别怪我,我自身难保了。
尚枣的心沉到了谷底。
二赖子的临阵倒戈在她意料之中,毕竟利益结成的联盟脆弱如纸。
她护着浑身发抖的春芽,一步步向后退,目光飞速扫视着周围。
鸡哥去汴州报信还没回来,村里的“援兵”在衙役的威慑下恐怕早已作鸟兽散,此刻她们孤立无援。
必须拖延时间!哪怕多一刻也好!
眼见衙役步步紧逼,尚枣知道不能再犹豫。
她猛地挺直脊背,将春芽牢牢护在身后,昂起头,尽管脸上还带着逃亡留下的伤痕和污迹,但那双眼睛却陡然射出锐利而威严的光芒,声音清越,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气势。
“我看谁敢动我!”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着久居人上的颐指气使,竟真的让那三名逼近的衙役脚步顿了一顿。
他们常年混迹底层,最擅察言观色,欺软怕硬。
眼前这女子虽然狼狈,但这通身的气派和临危不乱的架势,确实不像寻常逃荒女子或小门小户出身。
尚枣抓住他们这一瞬间的迟疑,继续厉声道:“汴州洵桦巷红坊的苏红掌柜,是我嫡亲的表姨!
我亲兄长,乃是大宴朝翰林院学士,正七品京官!
你们今日若敢伤我姐妹一根毫毛,我表姨和我兄长,定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翰林院学士”、“正七品京官”这些字眼,如同重锤敲在几个衙役心头。
他们在汴州这地方上作威作福,欺负平头百姓自然不在话下,但若对方真是官宦家眷,那可就是捅了马蜂窝!
别说他们几个小小衙役,就是县太爷也得掂量三分!万一这女子说的是真的···
那名被王柄称为“堂叔”的捕快,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之所以被王柄急匆匆请来,一是碍于亲戚情面,二是王家父子向来“懂事”,这次更是直接献上了足足两百两白花花的银子!
这可不是小数目,足够他在汴州城里置办一处不错的宅子了。
他当然知道王家父子突然拿出这么大笔钱必有蹊跷,但贪婪蒙蔽了理智,他只想着办完这趟差,还能再榨出些油水。
可现在,这外乡女子竟然自称是官眷!
王家的银子瞬间变得烫手无比。
若这女子所言非虚,那他今日所为,就是帮着歹徒构陷官眷,形同谋逆!
一旦事发,别说身上的皂皮,就是项上人头都难保!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子般射向王有财和王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怒和质问。
那意思是:你们他娘的坑我?!怎么没告诉我对方可能有官身?!
王有财也是脸色煞白,但他老奸巨猾,知道此刻绝不能松口。
王柄更是急得满头大汗,眼看堂叔要动摇,他慌不择言地喊道:
“堂叔!别信她!她胡说八道!她们要是真是什么官家小姐,怎么会落到我们这穷山沟?怎么会跟王老汉那种穷猎户扯上关系?
她们分明就是两个逃荒的贱人,不知道从哪里偷听了些官名就来吓唬人!
堂叔,快抓住她们!抓住她们严刑拷打,看她们还敢不敢撒谎!”
王柄此刻已是骑虎难下。
他杀了王老汉,掳了春芽,事情已经做绝。
若让这两个女人脱身,他的罪行必定暴露,只有死路一条。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
弄死她们!只要她们死了,就死无对证!堂叔为了自保,也一定会帮他掩盖!
“堂叔,抓住她们!先抓住她们再说!别让她们跑了!”
王柄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急切而尖锐刺耳。
尚枣看出那捕快眼中的挣扎和动摇,知道必须再加一把火,将矛盾转移,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她立刻冲着王柄厉声喝道:“王柄!你自己杀人害命,罪证确凿,难道还想拉着官差一起下水,让他们为你背负构陷良民、戕害官眷的罪名吗?!”
随即,她又转向那捕快,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这位差爷!你们是官门中人,当知王法森严!
今日之事,本是我等与王家父子的私人恩怨,王柄杀人掳掠在前,王大柱为父报仇在后,皆有因果。
只要几位差爷秉公处理,不偏袒恶徒,不助纣为虐,我可以保证,事后绝不追究几位今日被蒙蔽之过!
我尚枣说话算话!”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点明了王柄的罪行,又将衙役们摘了出来,给了他们一个“秉公处理”就能置身事外的选择。
三个衙役面面相觑,再次犹豫起来。
那捕快眼神闪烁,显然内心正在进行激烈的天人交战。
是相信这女子的话,冒险收手,赌她不追究?
还是听从王柄的,一条道走到黑,彻底解决这两个“隐患”?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时刻,王有财这个老狐狸开口了。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堂弟!你别糊涂!她说她是官眷,拿得出证据吗?空口白话谁不会说?
就算她说事后不追究,你信吗?
咱们今天已经得罪了她,把她绑了,吓了她,你以为她真能放过我们?
一旦让她找到机会,往汴州府衙递上一纸诉状,别说王家父子,就是你和你这两个兄弟,身上这层官皮也得被扒个干净!
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经得罪了,就别再想着能和解!”
这番话如同冷水,瞬间浇熄了捕快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王有财说得对,空口无凭,就算这女子现在服软,谁能保证她日后不报复?
既然已经插手,不如做绝!
捕快的眼神骤然变得阴冷狠决,他不再犹豫,厉声道:
“妖言惑众,拒捕伤人,还敢冒充官眷!给我拿下!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他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显然已下定决心,要让尚枣和春芽“永远闭嘴”。
“不好!”
尚枣心中一凉,知道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对方已经下定决心要灭口,她们恐怕在劫难逃了!
她拉着春芽,转身就想跑,可两个弱女子,又能跑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