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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1章 女学馆
    马秀英浅啜了一口温茶。茶水刚滑过舌尖,听见朱槿的话,她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连带着眉梢都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抬眸看向朱槿,语气平和得像在说 “今日风暖,适合晒书”,眼底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槿儿,自古便是‘男主外、女主内’的规矩。你与标儿,将来要承你爹的江山,需学经史子集、懂治国安邦之术,去大本堂跟着宋濂先生那般的大儒潜心研学,是天经地义。可静儿是女儿家,将来不过是十里红妆,嫁入勋贵府邸,相夫教子、操持内宅便是她的本分。她既无需科举求官,也不必议论朝堂政务,去大本堂学那些经史兵法,难道要她将来上战场不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腰间—— 那是朱镜静昨日刚绣好的荷包,针脚还显稚嫩,却透着孩童的认真。

    她收回目光,又补充道:“你爹也常跟我说,女子之教,重在德容、礼义与持家。宫里有专门的女官,会教静儿读《女诫》《列女传》,教她如何晨起给公婆奉茶尽孝,如何打理内宅账本、调度下人,如何教子女识礼知分 —— 这些才是女儿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比什么《论语》《孟子》管用得多。”

    马秀英说着,伸手拿起桌上那方绣着兰草的素帕,缓缓擦了擦手。

    她的眼神里,既有对千年礼教的敬畏,又似有若无地透着对现实的妥协,像蒙着一层薄雾:“至于识文断字,能认些账本上的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将来远嫁他乡,能给家里写封报平安的家书,也就够了。哪用得着像你们兄弟那样,把经史子集背得滚瓜烂熟?女子家若是太有‘才’,心思就容易野,总想着跳出内宅那方小天地,看外头的天有多高,这般不安分守己,反倒容易惹出是非,那可不是好事。”

    朱槿听着母亲的话,心里像被浸了水的棉絮堵着,闷得发慌,连呼吸都觉得滞涩了几分。

    他太清楚这个时代女子的处境了 —— 她们生来便被圈在 “内宅” 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像被关在精致的鸟笼里,幼时要听父亲的话,出嫁后要从丈夫的意,老了还要随儿子的安排,连读书识字的权利,都要被世人视作 “多余”。

    寻常百姓家的女子,若是敢抛头露面去学堂,不出半日,里正就会带着街坊上门约谈,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没;即便是像静儿这样的宗室贵女,也只能在宫墙内学些女红、礼仪,连大本堂的门槛都摸不到,更别提听先生讲经史子集了。

    她们的才华、她们的好奇,全被 “女子无才便是德” 那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困住,连生出追求知识的念头,都要被人指责 “失德”。

    他再次看向殿外 —— 朱镜静正踮着脚尖,小手里举着糖葫芦,把最红最亮的那颗递到李景隆嘴边。李景隆咬下去时,晶莹的糖渣沾了她满手,她却毫不在意,反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清脆的笑声顺着风飘进来,像细碎的银铃,一下下撞在朱槿心上,疼得他发酸。

    这个年纪的孩子,本应对书本里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的诗意充满好奇,对大本堂里琅琅的书声心生向往,可就因为静儿是女儿身,便连踏入那座满是书香的院落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穿越前读过的明史,想起老爹朱元璋建立明朝后,为了巩固朱家天下,大力推崇程朱理学,把 “三纲五常” 捧到了近乎神圣的位置,对女性的约束也愈发严苛。

    老爹不仅下令让翰林院修订《女诫》《内训》这些典籍,要求后宫妃嫔、宗室女子,甚至民间的女子都要遵守,还特意嘱咐地方官员,若是哪家女子敢 “抛头露面读书”,一定要让里正约谈,给她冠上 “不守妇道” 的名声,让她在乡里抬不起头。

    在老爹看来,女性只要恪守本分、孝顺公婆、相夫教子,就是最大的 “美德”;若是女子多读了书、多懂了些道理,反而可能生出 “不该有的心思”—— 比如想为家族争权益,想替丈夫谋前程,甚至想议论朝堂上的事,这些都会扰乱家庭秩序,进而影响朝堂稳定。

    这种观念,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天下女子都困在了 “德容言功” 的框架里,让她们连追求知识的权利都被生生剥夺。

    朱槿轻轻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在茶盏上呵出一层薄薄的雾,模糊了盏中漂浮的茶叶,也模糊了他眼底的无奈。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自己根本无法改变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哪怕他是皇子,也做不到。可他实在没想到,自己那位通晓经史、曾多次给老爹出谋划策的老娘,竟然也这般固守成规。

    马秀英的学问,在整个应天府的贵妇圈里都是出了名的。

    她自幼聪明好学,父亲马公虽非大富大贵之家,却格外看重女儿的教育。当年街坊邻居都在背后嚼舌根,说 “女子读书无用,不如学些针织刺绣实在”,马公却充耳不闻,坚持请了先生教她读经史、学诗画 —— 这在当时 “女子无才便是德” 的社会环境下,实属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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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她成了郭子兴的养女,郭子兴更是把她当亲女儿疼,亲自教她习文识字,养母张氏则手把手教她针织刺绣。马秀英聪慧过人,凡事只要经人指导一遍,马上就能融会贯通,甚至能举一反三 —— 当年郭子兴让她读《孙子兵法》,她不过看了半月,便能说出 “兵贵精不贵多,将在谋不在勇” 的道理,惊得郭子兴连连称奇,拍着桌子赞她 “有巾帼之智,不输男儿”。

    《明史?后妃传》里明明白白写着她 “有智鉴,好书史”,可不是空穴来风。

    朱元璋早年没读过多少书,史学知识浅薄,每逢处理政务遇到难题,晚上回到后宫,马秀英就会陪着他坐在灯下,一边磨墨一边讲历史典故 —— 从汉高祖刘邦如何任用韩信、平定天下,到唐太宗李世民如何纳谏、开创贞观之治,桩桩件件说得条理清晰、见解独到,总能让朱元璋茅塞顿开,以史为鉴,少走许多弯路。

    甚至在如何治军、安民、对待人才这些大事上,马秀英也时常发表自己的看法。当年朱元璋要严惩功臣,是她劝 “不可滥杀,需留人才以安天下”;百姓赋税过重,是她谏言 “轻徭薄赋,方能得民心”,许多建议都被朱元璋采纳。

    可就是这样一位通晓经史、有勇有谋的女子,如今却对着自己的女儿说 “才学无用”,朱槿心里的滋味,复杂得难以言说,像吞了颗又酸又涩的果子,说不出的难受。

    他沉吟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甚至放低了姿态:“娘,儿有一事不明。徐叔叔家的妙云妹妹,不也入了大本堂读书么?古语云‘有教无类’,静儿与妙云年岁相仿,性子也合得来,何不也让她一同入堂研学?哪怕只学些经史礼仪,开阔眼界,也好过困在内宅,只知针织刺绣啊。”

    马秀英闻言,抬眸看向朱槿,眼底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湖面泛起的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她心里却暗自思忖:这小子,倒还好意思提徐妙云!徐达那老狐狸,早就把他视作未来女婿,是你小子答应徐达给他闺女启蒙的。

    结果后来他自己忙的根本抽不出时间。

    徐达急得团团转,隔三差五就来宫里串门,话里话外都在催。最后没办法,徐达只能厚着脸皮求到朱元璋面前,朱元璋看着老兄弟那副着急的模样,又想着两家能亲上加亲,才松口让徐妙云入大本堂,美其名曰 “与皇子们一同研学,相互督促”,实则是给他们俩创造相处的机会 —— 这些内情,这小子怕是早忘到九霄云外了!

    朱槿见母亲只是看着自己,没说话,眼神里还带着几分他读不懂的笑意,只当她是动了心,眼里顿时亮了几分,像燃起了一簇小火苗,又往前凑了凑,追问了一句:“娘,您怎么不说话?可是觉得儿说得有道理,愿意让静儿去大本堂了?”

    马秀英收回思绪,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拍了拍朱槿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又藏着几分好笑:“你这孩子,心思倒都用在了妹妹身上,自己的事倒忘得一干二净。只是你徐叔叔让妙云来大本堂学习,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就没数么?”

    朱槿愣了愣,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挠了挠头,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满是疑惑 —— 徐达那老小子,当初找自己给妙云启蒙,现在又让妙云进大本堂,难道不只是想让妙云多学些知识?不对,老娘这话里有话啊…… 卧槽,该不会是徐达那老小子,还惦记着让小爷当他女婿吧?

    朱槿定了定神,反而先转向一旁的李贞,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开口:“姑父,勋泽庄里新添了座小学堂,专教庄户子弟读书识字,这事您可知晓?”

    李贞愣了愣,随即放下手中茶盏,笑着点头:“确有此事。庄里的孩子大多生来就只认得田埂、农具,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设个学堂教他们认些字,将来若是种田,能看懂节气册子、记清收成账目;若是想出去谋个帮工、伙计的差事,也能识得东家的吩咐,多些安身的底气,总好过目不识丁,被人蒙骗。”

    朱槿顺着话锋追问,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那姑父,庄里的女童,如今也能进学堂读书吗?”

    李贞闻言一怔,下意识抬眼看向马秀英 —— 见她虽面露讶异,却未当场动怒,才放缓语气,带着几分迟疑道:“槿儿这话倒是问到点子上了。前些日子庄里议事,也有人提过女童读书的事,后来还是按你的意思,让女童也跟着进学堂了,只是另设了个小院子,跟男童分开教,倒也没乱了规矩。”

    “什么?” 马秀英猛地拔高声音,茶盏在桌上磕出轻响,她看向朱槿,眉头拧成一团,语气里满是急忧,“槿儿,你怎能做这事?你爹如今正忙着收拢人心、稳固根基,最忌行事逾矩。让女童读书,若是被人传到外面,说咱们朱家不守礼教、轻慢规矩,你爹知道了,定会责罚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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