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是凌晨两点。
二楼的露台上,风卷着叶沙沙作响,带着一丝凉意。
夏宏远没有睡。
他身上披着一件黑色大衣,独自一人站在露台边缘。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旷野,那里只有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像极了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
虽然晚餐时的气氛热烈而温馨,诺诺的笑脸治愈了一切,但当人群散去,当欢笑落幕,那种作为家族掌舵人必须面对的残酷现实,便如潮水般重新涌上心头。
正钧的病,艾琳的身份,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想要将夏家连根拔起的弥赛亚。
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在他肩上。
“呼——”
夏宏远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那双在官场沉浮数十年的眼睛里,此刻竟透着一丝难掩的疲惫与苍凉。
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夏宏远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在这个家里,除了那个让他越来越看不透的年轻人,没人会在这个时候还没睡。
“夏叔。”
“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递过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茶。
是武夷山的大红袍。
茶香浓郁,带着一股独特的岩韵,在寒冷的夜风中迅速弥漫开来。
夏宏远转过身,借着露台微弱的壁灯,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年轻人。
苏辰穿着一件简单的衬衫,神色从容,那双眸子在夜色下显得格外明亮,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雾。
“有心了。”
夏宏远接过茶杯,并没有急着喝。
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感受着那股暖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原本紧绷的神经似乎也稍微舒缓了一些。
两人并肩站在栏杆前,谁也没有先开口。
只有风声依旧。
良久。
夏宏远抿了一口茶,滚烫的茶水入喉,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却驱不散他心头的疑云。
他侧过头,目光一改白天的随和慈祥,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审视与犀利。
“苏辰。”
夏宏远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威严的压迫感。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有些话,我想听实话。”
苏辰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远方的星空,嘴角淡然地扬了扬。
“夏叔请问。”
“正钧的事,没那么简单吧?”
夏宏远转过身,正对着苏辰,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里精光闪烁。
“那个所谓的‘古方’,骗骗小孩子还行。”
“千年人参?千年灵芝?”
夏宏远冷哼一声,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我是大了点,但我还没糊涂!”
“正钧那是基因层面的崩溃,是现代医学都束手无策的绝症!几棵草药就能让人起死回生?还能让他体能重回巅峰?”
“你当这是在写神话小说吗?”
苏辰并没有因为被拆穿而感到尴尬或慌乱。
他转过头,迎上夏宏远那审视的目光,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
他知道,这位老人不好糊弄。
事实上,这种话谁都骗不了,只不过他们不问罢了。
作为夏家的家主,若是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夏家也不可能在京州屹立这么多年。
“夏叔果然慧眼如炬。”
苏辰笑了笑,坦然承认。
“那个古方,确实是编的。”
夏宏远眉头一挑,等待着下文。
“那是一种处于实验阶段的生物活性剂,也是一项基因药剂。”
“是我名下的实验室,针对细胞再生和基因修复的一项绝密研究成果。”
“因为涉及到很多未公开的核心技术和专利壁垒,甚至可能引起国际势力的觊觎,所以没有对外公开,只能用‘古方’来掩人耳目。而且这种产品并不成熟.”
苏辰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大舅哥是第一例临床试验者。”
“虽然风险很大,但当时的情况,我别无选择。”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既解释了药效的神奇,又解释了为什么要保密。
夏宏远盯着苏辰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这话里的水分。
片刻后,他收回了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你小子……”
“身上的秘密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虽然他直觉苏辰还隐瞒了什么,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只需要确认苏辰的目的是救人,不会伤害夏家,这就够了。
“这次,算夏家欠你一条命。”
夏宏远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一家人,不说欠。”
苏辰摇了摇头。
“夏叔。”
“其实药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是谁把大舅哥害成这样的。”
提到这个话题,夏宏远身上的气息骤然一冷。
“弥赛亚。”
夏宏远咬牙切齿,“一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仗着阴谋诡计和掌握了一些黑科技,就在世界各地兴风作浪。”
“我估计他们是冲着雷霆工业在亚洲的布局来的,正钧之前拒绝了军方和他们的合作,是他们的绊脚石。”
苏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只是外因。”
“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苏辰转过身,直视着夏宏远的眼睛。
“夏家内部,有鬼。”
“你是说……那个熏香?”
“对。”
“‘弥赛亚’特制的神经毒素,名为‘醉生梦死’。”
“无色无味,单独使用,只会让人觉得精神亢奋,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候。”
“但如果配合高蛋白的豆制品长期食用……”
苏辰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夏宏远的表情。
“就会在体内产生一种慢性的生化反应,逐渐腐蚀五脏六腑,最终导致多器官衰竭。”
“这种衰竭,查不出任何病因,只会像是自然老死。大舅哥应该都已经和你说过了!”
苏辰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如果不查出来,夏宏远,恐怕也没几年好活了。
许久。
夏宏远的脸上,透着一股苍老和萧索。
“那是……老二送我的。”
“老二?”苏辰目光一闪。
夏明远。
夏清歌的二叔。
那个在人前总是笑呵呵,一副与世无争模样的中年男人。
“我们关系很不错的,半年前……”
夏宏远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愿去回忆,但那些画面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我记得是在我的生日宴上。”
“老二特意从国外给我带回来的礼物。”
“他说这熏香是他在拍卖会上花大价钱拍来的,是古代某个外国宫廷的秘方。”
“他说我日夜操劳,这香白天闻了提神醒脑,晚上闻了安神助眠。”
夏宏远的手紧紧抓着栏杆,青筋暴起。
“我用了之后,确实感觉精神好了很多。”
“我还夸他有心了……”
“前几天,他又让人给我送来了一盒,说是怕我断了……”
说到这里,夏宏远霍地睁开眼睛。
那双原本威严的虎目中,此刻布满了血丝,还有一层晶莹的水光在闪动。
那是痛。
是被至亲之人背叛的、钻心剜骨的痛。
“提神……安神……”
夏宏远惨笑一声,笑声凄凉。
“原来是想要我的命啊!”
“我是他亲大哥啊!”
“父母在我小时候就牺牲了,是我从小带着他长大,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着他,他闯了祸我给他擦屁股,他要做生意我给他出本钱……”
“我对他不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为了那个家主的位置?”
“就为了那点权势?”
夏宏远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苏辰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一生要强的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宣泄着内心的痛苦。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
豪门恩怨,手足相残。
这种戏码,从古至今,从未断绝。
只是当它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时,那种痛,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过了许久。
夏宏远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佝偻了下去,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刚才那股子精气神,彻底散了。
“夏叔。”
苏辰轻声开口,“这件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让我想想……”
夏宏远摆了摆手,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让我想想……”
他转过身,背对着苏辰,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
那个背影,孤独而萧瑟。
苏辰看着老人的背影,心中也不禁有些唏嘘。
英雄迟暮,明处的刀剑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来自背后亲人的暗算。
“如果您不方便出手,我可以……”
“不用。”
夏宏远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虽然依旧疲惫,但却恢复了一丝往日的强势。
“是我教弟无方,是我引祸进门。”
“这个脓包,得我自己来挑。”
“而且,事情还不能就这么盖棺定论,这些都是猜测。”
夏宏远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苏辰,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甚至带着一丝欣慰。
“苏辰。”
夏宏远走上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苏辰的肩膀。
“清歌眼光不错。”
“你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
这是夏宏远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对苏辰的认可。
这份认可里没有了试探与权衡,只有发自内心的欣赏。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和背叛的夜晚,苏辰的坦诚和能力,就像是黑暗中的一道光,给了他莫大的慰藉。
“清歌……”
提到女儿,夏宏远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
“她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
“但我知道,她其实比谁都脆弱,比谁都渴望有个家。”
夏宏远看着苏辰,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苏辰。”
“我不求你大富大贵,也不求你权倾天下。”
“我只希望,你能护住她。”
“在这个家里,在未来的风风雨雨里,别让她受委屈。”
“别辜负清歌。”
这是一个父亲,对女婿最后的、也是最重的嘱托。
苏辰感受到了那只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有着千钧的重量。
他挺直了脊背,目光坚定如铁。
“您放心。”
苏辰的声音字字铿锵,如同誓言。
“只要我活着。”
“这世上,就没人能动她分毫。”
“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