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352章 旧影如刀
    第二天下午,海宁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灰蓝色。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坠落下来,将整座城市笼罩在阴霾之中。

    

    我换上了一件素净的米白色连衣裙,长发松松地挽起,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脸上只化了淡妆,遮掩了些许苍白的脸色,但依旧难掩眼底的憔悴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即将破土而出的紧张。

    

    阿梅在一旁,紧张地帮我整理着衣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风小姐,您……您真的想好了吗?这……这太危险了!要是被先生知道……”

    

    “我真的想好了。”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阿梅姐,你……你按我说的做,别担心。”

    

    “我……我尽量。”阿梅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老旧的手机,塞进我手里,“这……这个,您带着。是……是新的,我……我昨天刚买的,没……没登记。里……里面只有我的一个号码,您……您要是遇到危险,就……就按这个键,我……我马上就到!”

    

    我接过那部带着阿梅体温的手机,握在掌心,冰凉的塑料外壳硌着皮肤,却带来一种奇异的、支撑着我的力量。

    

    “好。”我点点头,将手机小心地放进随身的小挎包里。

    

    “那……那我送您到门口,就……就按您说的,说您去花园透气。”阿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房间。

    

    下楼,穿过空旷的客厅,走向大门。来福今天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一直跟在我脚边,不安地摇着尾巴。招财则蹲在窗台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带着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对危险敏锐的直觉。

    

    阿梅替我拉开了厚重的橡木大门。一股带着咸腥味和湿气的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动了我额前的碎发。

    

    “风小姐,您……您路上小心。”阿梅站在门内,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我知道,你……你也小心。”我回头,对她露出一个“安好”的笑容,然后,毅然踏出了门槛,走进了那片灰蒙蒙的、充满未知的世界。

    

    按照阿梅的“安排”,我“独自”走向了别墅后方的花园。阿梅则“恰好”在厨房准备下午茶,透过窗户,“不经意”地看到我“散步”的身影。

    

    我沿着花园的小径,慢慢走向后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既期待,又恐惧。

    

    后门虚掩着,阿梅已经提前帮我打开了。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闪身出去,然后迅速将门关好。

    

    外面,是一条通往主路的小径,两旁是高大的、枝叶繁茂的桉树,形成了一条天然的、相对隐蔽的通道。

    

    我沿着小径,快步向前走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斑驳的光点,却驱不散我心头的阴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不断回头张望,确认没有阿梅或者秦远山的人出现。

    

    大约走了十几分钟,我终于穿过了桉树林,来到了主路上。不远处,就是海宁市区的公交站台。

    

    我站在路边,有些茫然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古昭野……他真的会来吗?他……他长什么样子?我……我真的能认出他吗?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阿梅给的那部)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吓了一跳,慌忙掏出来,是一条来自阿梅的短信,只有短短几个字:

    

    “C12,靠窗,白T恤,牛仔裤。别回头,直接过去。”

    

    C12?靠窗?白T恤,牛仔裤?

    

    我按照阿梅的提示,在公交站台附近,开始寻找符合描述的人。

    

    几分钟后,我看到了。

    

    在站台斜对面,一家名为“转角”的精品店门口,一个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浅蓝色牛仔裤的男人,正倚着门框,低头看着手机。他身形高大挺拔,即使穿着如此普通的衣服,也难掩那股与生俱来的、沉稳而强大的气场。他的侧脸线条清晰利落,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有些紧,显示出他此刻的紧张和……等待。

    

    古昭野?

    

    是他吗?

    

    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然后,又以一种更加疯狂的速度,狂跳起来!血液仿佛冲上头顶,让我一阵眩晕。

    

    是他!一定是他!

    

    那股熟悉的、沉稳的、带着一丝冷冽的气息,即使隔了这么远,即使只是看一个侧影,我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几乎要脱眶而出的泪水,按照阿梅的提示,没有立刻过去,而是装作等公交车的样子,在站台上站定,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地,偷偷瞥向那个方向。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然后,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的眼神,像两道冰冷的、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灼热和……痛楚的探照灯,瞬间穿透了所有的伪装,直直地刺入我的眼底。

    

    我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低下头,想要躲开那道几乎要将我灵魂都看穿的目光。但,我忍住了。

    

    我不能躲。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尽管我的手在微微颤抖,尽管我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

    

    他看着我,眼神剧烈地波动着,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深不见底的痛苦,还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他就那样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周围的一切——喧嚣的车流、嘈杂的人声、甚至时间本身——都仿佛静止了。

    

    然后,他缓缓地,朝我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力量。每靠近一步,我都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以及……他目光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情感。

    

    终于,他在我面前站定。

    

    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带着一丝淡淡烟草味的气息。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能看清他紧抿的唇线,能看清他额角那道……我记忆中从未有过的、新添的伤疤。

    

    “桐桐……”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仿佛在确认什么似的颤抖。

    

    “我……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语言,所有的准备,在他这声低沉的、带着滚烫温度的呼唤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但在半空中,却停住了,只是用那双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眸,死死地、贪婪地凝视着我,仿佛要将我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我……我……”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爱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酸楚、委屈、愤怒、还有那失而复得、却早已面目全非的……爱,所有被我强行压下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了上来!

    

    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我……我好想你……”我哽咽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这是真的。无论他做了什么,无论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这一刻,面对着这张刻骨铭心的脸,这句“我好想你”,是发自肺腑的、最真实的呐喊。

    

    他听到我的话,身体猛地一震,眼底瞬间被巨大的狂喜和更深的痛苦填满。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伸出手,将我紧紧地、死死地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带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像一座大山,将我牢牢地护住。我甚至能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剧烈而有力的跳动声,和我自己的,几乎要融为一体。

    

    “桐桐……桐桐……我终于找到你了……我……我好怕……好怕再也找不到你了……”他埋首在我的颈窝,声音哽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巨大的恐惧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我僵硬地任由他抱着,感受着这个拥抱带来的、久违的、却也让我心碎的温暖。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让我有些喘不过气,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再也不分离。

    

    “我……我也……好怕……”我终于,也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他,将脸埋进他的胸膛,闻着他身上那令人安心的味道,眼泪更加汹涌地流了下来。

    

    我们就这样,在人来人往的公交站台旁,在众目睽睽之下,紧紧地相拥着,仿佛要将彼此融入骨血。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松开我,但手依旧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白。

    

    他抬起头,看着我满是泪痕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怜惜和……一种更深沉的、我读不懂的情绪。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他低声说,声音沙哑而坚定,“这里……不方便。”

    

    我点点头,任由他牵着我的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向街角不远处的一家咖啡馆。

    

    他带我走进的,不是什么豪华的场所,而是一家看起来有些陈旧、却异常安静的咖啡馆,名字……叫“琴海”。

    

    他带我来到咖啡馆最里面,一个靠窗的、相对隐蔽的卡座。

    

    “坐。”他替我拉开椅子,然后,在对面坐下,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我,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泪眼婆娑、憔悴不堪的女人,真的是他日思夜想、失而复得的……桐桐。

    

    “喝点什么?”他问,声音依旧沙哑,却努力想让语气变得平静。

    

    “水……就行。”我摇摇头,声音哽咽。

    

    他招手叫来服务生,点了一杯温水,然后,将菜单推到我面前:“再……再点些别的吧,你……你瘦了好多。”

    

    我摇摇头,没有看菜单,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微微颤抖的手。

    

    “桐桐……”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哀求的意味,“你……你……你想起什么了吗?你……你还记得我吗?”

    

    我猛地抬起头,对上他充满期待和……恐惧的眼神。

    

    记忆的碎片,像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有他温暖的怀抱,有他低沉的笑声,有他为我挡风遮雨的背影,也有……冰冷的产房,死寂的腹部,还有……他最后,那张冷漠的、决绝的、将我推入深渊的脸!

    

    不!

    

    不能想!

    

    不能让他看出来!

    

    我死死地咬住下唇,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带着血腥味的质问和控诉,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我看着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依赖”和“茫然”的笑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远山……不……古先生……我……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说着,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古昭野的眼神,在听到“远山”两个字时,猛地一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但他很快掩饰过去,只是眼神变得更加复杂,更加……痛苦。

    

    “不记得……没关系……”他伸出手,似乎想替我擦掉眼泪,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只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遍遍地,摩挲着我的手背,仿佛在确认,这温热的、真实存在的触感。

    

    “不记得,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令人心碎的温柔,“我是古昭野,是你的……男朋友。我们……我们很相爱。你……你以前最喜欢喝我煮的咖啡,最喜欢听我弹钢琴,最喜欢吃我做的糖醋排骨……你……你虽然有时候很倔,但……但很依赖我,很听我的话……”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描述着那些我“失忆”前,我们“幸福”的过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扎进我的心脏!

    

    他说的……是另一个“我”的人生!

    

    是另一个“我”的、被他精心编织的、虚假的“幸福”!

    

    而我,这个真正的风月桐,却在这段“幸福”里,被他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听着他的描述,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和作呕的感觉再次涌上喉咙。但我死死地忍着,没有让它们表现出来。我只是低着头,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肩膀微微耸动,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无助的、失忆的可怜虫。

    

    “我……我……我好想……好想记起来……”我哽咽着,用带着哭腔的、虚弱的声音说,“古先生……我……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我连自己都记不起来……我……我是不是……很让你失望?”

    

    “不!不!不!”古昭野猛地打断我,语气急切而慌乱,他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你不是没用!你不是失望!你只是……只是生病了!你只是需要时间!我……我不急,我……我可以等!等多久都可以!我……我一定会让你想起来的!我……我发誓!”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自责、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爱意。

    

    “是我不好……是我没保护好你……让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他声音哽咽,眼圈瞬间红了,“桐桐……你……你信我一次,好不好?我……我这次来,就是要把你带走的!我……我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再伤害你一根头发!我……我发誓!”

    

    带我走?

    

    离开这里?

    

    离开秦远山?

    

    离开这个囚笼?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中所有的混乱和痛苦!

    

    是的!我要离开!我必须离开!

    

    无论他是不是曾经的“古昭野”,无论他带我去哪里,无论未来会怎样,我都必须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秦远山!

    

    “我……我信你……”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的意味。

    

    古昭野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和……希望!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带倒了桌上的水杯,水洒了一地,但他毫不在意。他只是紧紧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光芒。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们……我们这就走!车……车就在外面!我……我马上带你走!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再也不会……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了!”

    

    他伸出手,想要扶我起来,但动作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珍视。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名为“希望”的火焰,心口却像是被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死死地压住了。

    

    古昭野……

    

    你……你真的……还是我记忆中那个……爱我、护我的古昭野吗?

    

    还是说……

    

    你……你也已经……面目全非了?

    

    我伸出手,搭上他伸过来的、温暖而有力的手掌。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带着薄薄的茧,是记忆中熟悉的感觉。

    

    我站起身,任由他紧紧地、几乎是半抱着,将我带离了那个靠窗的卡座,带离了那家名为“琴海”的咖啡馆,带离了……这个我被困了不知多久的、地狱般的海宁。

    

    阳光透过咖啡馆的玻璃门,洒在我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家咖啡馆,和那片……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海。

    

    然后,我转过头,将脸,埋进了古昭野温暖而坚实的……胸膛。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