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宁的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裹挟，沉闷的雷声从远处的海面滚来。
在别墅的窗棂上撞出零星的回响……我蜷在二楼的飘窗上，腿上摊着一本翻了不到十页的植物图鉴，目光却落在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棕榈树上。
来福趴在我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睡得正沉！
招财则霸占了窗台最暖和的一角，把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球，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观察着雨幕。
阿梅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轻轻放在我手边。
她最近总是这样，时不时会“顺手”带些点心或热饮上来，动作小心翼翼，眼神里带着一种刻意讨好的、却又难掩心虚的局促。自从我“同意”养了猫狗，她对我的看管，从明面上的警惕，变成了一种更隐蔽的、近乎卑微的“关怀”。
“风小姐，雨下得大，别坐窗边，当心着凉。”
她低声说，像在哄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我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浅淡的、符合“失忆后温顺”人设的笑容：“谢谢阿梅姐，我坐一会儿就进去。”
她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有些犹豫地开口：“那个……风小姐，您……您平时，就看看书，逗逗猫狗，会不会觉得……闷啊？”
“还好。”
我端起温热的牛奶，抿了一口，味道很淡，是她惯常买的那种廉价奶粉！
“以前……不记得了。现在这样，也挺好。”
“挺好……那就好。”
她重复着，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积攒勇气，然后，用一种更低、更含糊的语气，补了一句：“……比跟着先生，提心吊胆的，要好得多。”
『先生！』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我一下。
我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乳白色液体。
阿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慌忙站起身：“我……我就在楼下，您有事叫我。”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雨声和来福均匀的呼吸声。
我放下牛奶杯，没有再看书。
阿梅那句无心的“提心吊胆”，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秦远山到底在做什么？』
『为什么会让一个跟随他多年的管家，都感到如此不安？』
『他所谓的“处理紧急事情”，又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我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个老旧的、几乎不用的书桌前。
桌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灰。
我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我之前无意中，发现的、阿梅遗落的旧手机……这部手机没有插卡，但能连上Wi-Fi，而且，我之前在“木予网”的底层代码里，发现了一个可以利用它进行更隐蔽网络活动的后门。
我打开手机，屏幕亮起，连接上别墅的Wi-Fi。
然后，我点开一个不起眼的、名为“系统工具”的图标，输入了一串复杂的指令！屏幕上闪过几行代码，一个极其简陋的、只有命令行界面的“终端”窗口弹了出来。
这是“墨海”会员们通过“画”教我的、一种更底层、更难以被常规手段……监控的网络连接方式！通过这个“终端”，我可以直接向“木予网”的核心服务器发送加密指令！
而无需经过常规的浏览器界面，从而最大限度地降低被发现的风险。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输入指令。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快速敲击，每一个字符都代表着一个隐秘的意图。
我向“墨海”会员们发送了一条简短的查询信息，核心只有三个字：“秦近况”。
发送！
命令行的光标在闪烁，像一颗等待审判的心脏。
网络连接发出了，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滋滋”声。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阿梅压低的声音，似乎是在和什么人通电话，语气急促而紧张：“……是，是，先生……我……我明白……是，我盯着她呢，她很‘乖’，没闹……是，是，我知道轻重……”
“是，是，我什么也没多问，就……就按您吩咐的，看着她……是，是，您放心，我……”
『秦远山！她正在和秦远山通话！』
我敲击指令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刺骨的冰寒。
“……是，是，风小姐她……她今天……今天下午，情绪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对，对，就是……就是有点……蔫蔫的，不怎么爱动……是，是，我看着她，没让她下楼……”
“是，是，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对，对，我尽量……我尽量……是，是，您……您那边……还顺利吗？我……我听……听不太清……信号……不好……”
阿梅的声音断断续续，被雨声和电流声干扰，但“风小姐”、“蔫蔫的”、“情绪不对劲”这些词，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
我下意识地缩回手，将手机屏幕按灭！
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向秦远山汇报我的情况了。汇报我“安分”，汇报我“蔫了”！秦远山在电话那头，会说什么？会起疑吗？会因为这个“蔫了”的形容，而下达更严厉的指令吗？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攫住了我。
我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来福被我的动作惊醒，不安地抬起头，发出低低的呜咽。
不能这样下去！
我必须知道！
必须知道秦远山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必须知道阿梅和秦远山之间，还隐瞒了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冲动，现在不是时候。
我重新打开手机，但这一次，我没有再尝试连接“木予网”。
而是点开了手机自带的、最普通的浏览器，输入了一个我之前在“木予网”上，通过“墨海”会员们的“画”和零碎信息拼凑出来的、一个极其冷门、几乎无人问津的本地论坛的网址。
这个论坛，是我在一次“浏览”中偶然发现的，里面充斥着各种真假难辨的、关于海宁本地一些“奇闻异事”和“小道消息”的帖子。
我之前只是随意翻看，但此刻，一个模糊的念头在我脑中闪过——秦远山和沈清的争斗，古昭野的寻找，这些惊动一方的大人物，他们的动向，会不会在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论坛里，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我快速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秦远山”、“沈清”、“古昭野”等关键词。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大多是不着边际的猜测和谩骂！我正准备放弃，一个发布于三天前、标题为《海宁最近不太平，听说有“大人物”在斗法？》的匿名帖子，吸引了我的注意。
帖子内容语焉不详，充满了各种暗语和影射，但其中几句话，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脑海：“……听说是姓秦的，在资金上被姓古的卡了脖子，又和那个神神叨叨的‘沈大师’闹翻了……”
“……姓古的也不是吃素的，手段狠着呢，听说连海宁地头上的‘水’都惊动了……”
“……最惨的还是那些被卷进去的‘小虾米’，听说有个姓秦的，连自己养在外面的‘金丝雀’都看不住了，被姓古的找上门，连人带窝都端了……”
姓秦的！姓古的！
“古昭野！”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狠狠地劈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嗡——”
大脑里仿佛有一根紧绷的弦，在瞬间崩断！
剧烈的、无法形容的疼痛从颅骨深处炸开，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颅内疯狂搅动！眼前的一切——房间、雨幕、猫狗、手机屏幕——都开始剧烈地旋转、扭曲、变形！
“古昭野……古昭野……”
一个名字，一个模糊的、却带着滚烫温度的影子，在疼痛的浪潮中，时隐时现。
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股沉稳、霸道、仿佛能扛起天地的力量感，却真实得可怕。
低沉的、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的嗓音，在耳边回荡：“桐桐，别怕。”
还有……还有……
冰冷的、泛着金属光泽的产床……
仪器单调的嗡鸣……
护士急促的、听不懂的指令……
还有……一个襁褓，被抱走时，露出的、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小边缘……
“啊——！”
我抱着脑袋，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嘶鸣，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来福被我的动静吓得“汪汪”叫了两声，不安地在旁边转圈。
招财也被惊动，从窗台跳下来，警惕地竖起尾巴，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世界在我眼前彻底碎裂，变成一片光怪陆离的、充满噪点的白噪音。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得如同世纪般漫长。
我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意识在剧痛和混乱的回忆碎片中沉浮。
『古昭野……宁宁……秦远山……沈清……』
这些名字，这些面孔，这些支离破碎的场景，像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我本就脆弱不堪的精神堤坝。
“古……昭……野……”
我无意识地呢喃着这个名字，泪水混合着冷汗，从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打湿了脸颊和衣襟。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阵温热的、带着奶香的触感，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桐桐……桐桐！醒醒！你别吓我啊！桐桐！”
是阿梅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我艰难地、一点点地，掀开了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好一会儿才聚焦。
阿梅的脸近在咫尺，写满了惊恐和担忧！她跪坐在我身边，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牛奶，杯壁上凝结着水珠。
“你……你刚才突然就……就晕过去了！怎么叫都不醒！吓死我了！”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用袖子胡乱擦着我脸上的泪痕，“我……我这就去叫医生！叫汉斯博士！”
“不……用……”
我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喉咙里像着了火。
阿梅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我虚弱的样子，眼泪又掉了下来：“你……你别动，我……我去拿毛巾给你擦擦脸……”
她手忙脚乱地放下牛奶杯，又去拿毛巾，动作慌乱而笨拙。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地喘着气，努力平复着狂乱的心跳，和依旧剧痛的脑袋！古昭野……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更深层痛苦和混乱的大门……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想起来了！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血淋淋的过去，正张牙舞爪地向我扑来。
“阿梅……”
我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平静。
“啊？风小姐，您……您有什么吩咐？”
阿梅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紧张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在秦远山和“我”之间摇摆不定、此刻因为我的“晕倒”而彻底慌了神的可怜女人……我脑中闪过她之前和秦远山通话时那紧张卑微的样子，闪过她“投诚”时那决绝的眼神！
也闪过她最近这些日子，小心翼翼的“关怀”。
“你刚才……在和秦远山打电话？”
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我心头、最想确认的事情。
阿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扑通”一声，直接给我跪下了！
比刚才我晕倒时，跪得更低，姿态更卑微！
“风小姐！不……桐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真的不是故意要监视你！我……我也是没办法啊！”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对不起我错了！”
“是……是先生！是秦远山！他逼我的！他……他拿我弟弟的命威胁我！他说……说如果我不按他说的做，就把我弟弟……我弟弟……”
她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看着她，眼神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了然！果然……是这样。
秦远山……这个男人，不仅心思缜密，手段狠辣，而且……毫无底线！
“起来吧。”
我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阿梅却哭得更凶了，死死地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桐桐！你……你打我吧！你骂我吧！都是我不好！是我糊涂！是我……”
“我让你起来。”
我提高了声音，打断了她。
阿梅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微弱的、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希冀。
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清晰而缓慢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阿梅，你还是跟着我吧。”
阿梅彻底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我，似乎没听清，又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我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给你发工资，也不知道能给你多少！但我会努力的！不会让你的待遇，少过市价！不，是……会比你跟着他，更好！”
这番话，像一道强光，瞬间刺穿了阿梅心中所有的阴霾和恐惧！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哀泣，而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感激和狂喜！
“桐……桐桐！你……你……你真的不怪我？你……你还要我跟着你？”她结结巴巴地说着，手忙脚乱地想从地上爬起来，却又因为激动和虚弱，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没有多少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好的决断！我需要她……一个熟悉这里、了解秦远山、又对我“投诚”的、有把柄在我手里的本地人，是计划成功的关键一环。
“不怪。”
我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我……也需要人帮衬。”
阿梅彻底瘫软在地，然后，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她猛地扑过来，想抱住我的腿，又怕弄脏我，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只是用额头轻轻抵着我的膝盖，放声大哭起来。
“谢谢！谢谢！谢谢！桐桐！你……你是我的大恩人！我……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我……我一定好好跟着你！我……”
我任由她抱着，感受着膝盖处传来的、温热的湿意。
“古昭野……”
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在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混合着剧痛和酸楚的悸动。
我闭上眼，将脸埋在膝盖间，任由那混乱的、带着血腥味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疯狂地翻涌、冲撞。
『宁宁……』
『我那未曾谋面、便已失去的孩子……还有……我那失而复得、却可能早已面目全非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