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宁别墅的夜晚,一如既往地被海浪声和空旷的寂静包裹。但与往日不同的是,二楼书房里透出的灯光,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秦远山回来了,但只是匆匆吃了晚饭,就一头扎进了书房,关上了门。隔着厚重的门板,能隐约听到他刻意压低、却难掩焦躁的讲电话声。断断续续的词语飘出来——“资金链”、“那边卡得太死”、“姓古的……动作真快”、“必须尽快处理”……
姓古的?
这个姓氏像一枚细针,轻轻刺了我一下。梦里那个高大的、模糊的身影,似乎又清晰了一分。会是他吗?他在给秦远山“使绊子”?为什么?
我没有时间去细想。秦远山的烦心事,对我而言是天赐良机。他待在家里的时间骤减,即使回来,也大多心神不宁,对我那套“看片画画”的日常更是不甚在意,只是机械地询问两句,便又沉浸在他自己的麻烦里。
这给了我前所未有的操作空间和时间。
我的“木予网”,在经历了无数次失败、调试、再尝试后,终于像一株在石缝中艰难钻出的幼苗,初具雏形。
“木予”二字,取自“桐”字的拆解。木为根本,予是给予,也是“余”的谐音。这像是我对自己身份的一种隐秘宣告和期许——即便记忆如浮木漂泊,我也要为自己找到扎根的土壤,给予自己力量和余生的可能。
网站的架构极其简陋,甚至称不上是一个真正的网站。它更像是一个利用那个绘画软件后门、结合我自己摸索出来的一些脚本代码,搭建的一个极其原始的、点对点的加密信息存储和交换平台。没有华丽的界面,只有最基础的文本输入和文件上传/下载功能,所有的交互都通过我编写的、隐藏在正常“画作”数据包中的特定指令来完成。
访问方式更是隐蔽到近乎苛刻。需要先通过那个绘画软件的后门,发送一幅含有特定密钥和访问请求指令的“画作”到目标地址(那个废弃的域名),然后在特定的时间窗口内,用另一组动态生成的密钥,通过一个伪装成普通数据请求的链接,才能访问到那个隐藏在无数垃圾数据包中的、极其微小的存储空间。
这就像在浩瀚的互联网沙漠中,藏起了一粒只有我知道确切坐标的沙。即使秦远山的技术人员监控网络流量,看到的也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指向废弃域名的绘画数据上传请求,很难从中剥离出我真正要传递的信息。
“木予网”的第一个“会员”,也是目前唯一的“会员”,就是我自己。我用它来记录一切。
秦远山外出的规律和时间,女佣的作息,汉斯博士来访的细节,别墅内部的结构草图(通过观察和记忆手绘后拍照上传),附近道路、商铺、公交站点的信息碎片,我在有限浏览中看到的、可能有用的新闻或广告(比如某家租车公司的促销,某个码头新增的航线),甚至是我那些混乱梦境中捕捉到的、可能包含线索的片段——那个高大的身影,低沉的声音,冰冷的病房,还有“宁宁”这个名字带来的心悸。
我将它们分门别类,加密存储。每一条记录,都像一块拼图,虽然零散,但正在我无声的努力下,慢慢拼凑着逃脱的路径,也拼凑着我遗失的过去。
我还开始尝试利用“木予网”有限的功能,进行一些初步的信息检索和试探。我编写了简单的爬虫脚本(那些关于网络和编程的“天赋”碎片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尝试从我能接触到的、有限的几个被允许访问的网站页面中,抓取可能包含“风月桐”、“古昭野”、“秦远山”、“崔雪”、“沈清”甚至“青鸟”等关键词的零星信息。结果大多令人失望,要么一无所获,要么抓取到的信息残缺不全,语焉不详。
但我没有放弃。我知道,只要这个通道存在,只要我还能接触到网络(哪怕是受限的),就总有可能捕捉到一丝来自外界的风声。
这天深夜,秦远山又在书房里打了很久的电话,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似乎在和什么人争论,语气激烈,但很快又强行压了下去。最后,我听到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是椅子拖动的声音。
我连忙关掉iPad的屏幕,将它放在枕边,闭上眼睛,装作已经熟睡。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停在我的房门外。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但并没有推开。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倾听里面的动静,然后脚步声又渐渐远去,回到了书房。
直到确认书房的门再次关上,我才重新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秦远山的麻烦,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这对我而言,是绝佳的机会。他的注意力被分散,对我的监控必然会出现疏漏。
我悄悄坐起身,重新拿起iPad,点亮屏幕。微弱的蓝光映着我的脸。我再次登录“木予网”,开始规划下一步。
逃跑,需要钱,需要身份伪装,需要离开海宁的交通工具,还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直到我能联系上……那个可能正在寻找我的人,或者至少,找到一个我能信任的求助渠道。
钱是最棘手的问题。我身无分文,秦远山也不会给我现金。通过“木予网”进行网络交易或转账?风险太高,几乎不可能,而且我也没有任何可用的账户。
或许……可以从秦远山身上想办法?他最近似乎资金紧张,但随身总会带一些现金和信用卡。能不能趁他疏忽的时候……
这个念头很危险,但并非完全没有可能。我需要更仔细观察他的习惯,寻找机会。
身份伪装……最简单的可能是利用女佣。她的身材和我差不多,如果我能弄到她的衣服和那个进出别墅的门禁卡……
交通工具……租车需要证件和押金,不行。公共交通(巴士、渡轮)相对容易混上去,但需要现金,而且有被摄像头拍到的风险。或许可以想办法搭顺风车,或者寻找那种管理不那么严格的小型货船?
落脚点……海宁是旅游城市,短租公寓和小旅馆很多,但同样需要证件和钱。或许可以尝试联系……不,不能冒险联系任何人。至少在彻底安全之前,不能。
一个个难题在脑海中盘旋,像一团乱麻。但我没有气馁,将这些问题一一记录在“木予网”上,拆解成更小的步骤,尝试寻找可能的解决方案。
就在我全神贯注于规划时,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无意中点开了“木予网”一个我设置来接收外部信息碎片的临时日志区。这个区域平时几乎都是空的,只有一些我编写的爬虫脚本抓取到的、毫无意义的垃圾信息。
但此刻,日志区最的数据。
不是文本,也不是链接,而是一串极其简短、看似随机的十六进制字符。出现的时间戳,显示是大约十五分钟前。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串字符……不是我设置的任何脚本应该抓取到的内容格式。它像是……某种经过编码的、极其简短的消息?还是系统错误产生的乱码?
我死死盯着那串字符:
4D 75 59 75 57 61 6E 67
十六进制……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尝试在脑海中将其转换为ASCII码。这对我来说并不难,那些关于编码的“天赋”似乎自然而然地浮现。
MuYuWang?
木予网?!
这串十六进制字符,对应的英文拼音,竟然就是“木予网”!
这不是巧合!绝对不可能是巧合!
有人……知道“木予网”!并且,向我这个隐藏得极深的、几乎不可能被外部发现的“沙粒”,发送了一条用十六进制编码的、仅仅包含网站名称的“消息”!
是谁?!
秦远山的人?他们发现了我的小动作?这是在警告我?还是戏弄?
不,如果是秦远山,他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方式。他会直接出现在我面前,用他那看似温柔实则冰冷的眼神,揭穿一切。
那么,只能是……外部的人。
那个“姓古的”?
还是……今天下午那两个“检修工”?
我回想起那个瘦小男人工具箱里的银色反光,和他最后那一眼。难道他们不仅仅是“看看”,还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留下了什么?或者,通过某种方式,探测到了我微弱的网络活动痕迹,甚至……破解了我自以为隐蔽的“木予网”的访问机制?
这太可怕了。如果对方能做到这一点,那意味着我的所有努力,可能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
但这条信息的内容,又如此简单,仅仅是“木予网”的拼音。没有威胁,没有指令,更像是一种……确认?或者说,是一种极其谨慎的、不带任何立场的“打招呼”?
我坐在黑暗里,浑身发冷,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刚刚因为“木予网”初成和秦远山麻烦缠身而升起的一丝希望和亢奋,被这突如其来的、神秘的“问候”彻底浇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和不确定性。
对方是敌是友?目的何在?他们知道了多少?
我该怎么办?立刻停止一切活动,彻底隐藏起来?还是……尝试回应?
巨大的风险摆在面前。回应,可能暴露更多,落入陷阱。不回应,可能错过唯一的机会,也可能激怒对方,引来更直接的干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海浪声似乎都变得遥远。我盯着屏幕上那串冰冷的十六进制字符,指尖冰凉,大脑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最终,我做出了决定。
我不能坐以待毙。无论对方是谁,既然他们用这种方式接触,至少说明他们目前不想(或不能)直接惊动秦远山。这或许是我与外界建立联系的唯一机会,哪怕它可能是个陷阱。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在“木予网”的临时日志区,输入了一串新的十六进制字符。这是我之前就设定好的、一个极其简单的回应指令,不包含任何实质性信息,仅仅表示“收到,在线”。
52 58 44 (RXD)
发送。
然后,我立刻清空了临时日志区的所有记录,退出了“木予网”,关掉了iPad,将它塞到枕头底下。做完这一切,我躺回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无孔不入的、来自未知的寒意。
夜,还很长。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这座孤岛别墅,不再仅仅是我和秦远山(以及沈清)之间的战场。
一个看不见的第三方,已经悄然入场。
而我,这个失去记忆、被困牢笼的棋子,必须在这场突然升级的、更加复杂危险的棋局中,为自己,走出一条生路。
木予网,这个我为自己搭建的、隐秘的堡垒,在发出第一声微弱的回应后,似乎也暴露在了未知的风暴眼中。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