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远山离开后,那扇厚重的、雕花的木门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房间里只剩下我,和窗外那片死寂的、无边无际的水。
最初的恐惧和绝望过后,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清醒慢慢占据了上风。我不能崩溃,不能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片空白的无助里。我必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
秦远山。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扎在我空白的记忆里。他看我的眼神,那种温柔的、仿佛能滴出水来的关切,像一层精心涂抹的糖霜,底下是冰冷坚硬的、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我的身体、我的本能,在尖叫着抗拒他的靠近。
他说他是我的男朋友。可为什么,我对他只有恐惧和厌恶?
还有这城堡,这孤岛,这四面环水的囚笼。如果真是恋人,为何要把我放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休养”?为何我醒来时,身边除了他,没有任何熟悉的亲友?
疑点太多,多到他的谎言像一张满是破洞的渔网,根本兜不住真相。
接下来的几天,秦远山果然如他所说,“一直陪着我”。他几乎每天都来,带着温和的笑容,端来据说是他亲手熬的粥或汤,试图喂我。每一次,我都僵硬地别开脸,或者虚弱但坚决地摇头。
“桐桐,不吃东西怎么行?你身体需要恢复。”他端着白瓷碗,勺子轻轻搅动,热气氤氲,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我闭着眼睛,不看他,也不说话。身体确实虚弱,胃里也空得发慌,但那碗看起来色香味俱全的粥,却让我从心底里泛起恶心。谁知道里面加了什么?
几次尝试失败后,秦远山脸上的温柔开始出现裂痕。他放下碗,叹息一声,语气带着受伤:“桐桐,你就这么讨厌我吗?连我做的饭都不肯吃一口?我们以前……”
“我以前……喜欢吃什么?”我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打断了他试图营造的回忆氛围。
秦远山明显愣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随即又恢复如常:“你以前啊,口味偏清淡,喜欢喝鱼片粥,喜欢吃清炒时蔬,不喜欢太油腻的……”
“那为什么,”我缓缓转过头,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空洞茫然,“这些天送来的,总是红烧肉、糖醋排骨、还有……我不记得我喜欢吃这些东西。”
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秦远山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的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冰冷。但那冰冷只出现了一瞬,快得让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他很快又挂上那副无奈又宠溺的表情:“医生说你气血虚,需要吃点滋补的。那些清淡的没营养。乖,多少吃一点,为了身体好。”
我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沉默是我此刻唯一的武器。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我的抗拒和怀疑,没有再勉强。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变成了一座雕像。窗外是永恒不变的灰蒙蒙的水天一色。
“你好好休息。”最终,他只丢下这句话,离开了房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那之后,他出现的频率明显降低了。不再试图亲手喂我,也不再絮絮叨叨地试图唤起“我们”的回忆。只是偶尔在傍晚时分,会推门进来,站在门口远远地看我一会儿,问一句“今天感觉怎么样”,或者“有没有想起什么”。得到我沉默或摇头的回应后,便沉默地离开。
送餐换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佣,面容刻板,动作机械。一日三餐准时送到房间门口的小桌上,敲三下门,便悄然退去。送来的食物,依然是我“不喜欢”的那些油腻滋补的菜式,偶尔会有一碗寡淡无味的白粥,算是敷衍。
饥饿和虚弱的身体在不断抗议。我知道,我必须吃东西,必须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机会弄清楚真相,才有机会离开。
我开始强迫自己进食。那些油腻的红烧肉,甜腻的糖醋排骨,我像吞药一样,机械地塞进嘴里,不去品尝味道,只求能提供维持生命的热量。白粥成了我最期待的东西,尽管淡而无味,却是肠胃唯一能勉强接受的食物。
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胃部的抽搐和心头的屈辱。但我硬扛着,一口一口,将那些令人作呕的食物咽下去。
秦远山减少了露面,但这座城堡的压抑感却无处不在。巨大的房间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回声,奢华的装饰透着冰冷和疏离。窗外永远是那片灰暗的水,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遥远模糊的对岸轮廓,像海市蜃楼,提醒着我被困的现实。
我不再尝试和任何人交流。面对送餐的女佣,我沉默;面对每天定时来检查的医生和护士(他们似乎只会说简单的英语和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大概是本地雇的),我顺从地配合,但一言不发;面对偶尔出现的秦远山,我更是一潭死水,连眼神都吝于给予。
我的沉默,我的顺从,我的日渐消瘦和苍白,似乎让他们放松了警惕。医生以为这是脑部创伤和失忆带来的心理创伤后遗症。秦远山……我看不透他的想法,但我的不吵不闹,显然让他觉得“掌控”仍在。
他们不知道,在这看似麻木顺从的外表下,我的大脑正在疯狂地运转。
我开始“闲逛”。
以恢复体力、散心为由,我请求(用简单的手势和眼神)在城堡内部有限的区域活动。秦远山最初有些犹豫,但在医生表示适当活动有助于恢复后,他勉强同意了,但划定了范围——只限于我所在的顶层生活区,以及时,那个沉默的女佣或另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仆,总会“恰好”在附近“打扫”或“修剪花草”。
我不在乎。我的目的不是立刻逃跑,而是观察,是记忆,是在一片空白的脑海中,绘制出这座囚笼的地图。
我所在的顶层,是主卧套房、书房、以及一个巨大的、带落地窗的起居室。装修极尽奢华,却冷冰冰的没有人气。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殆尽。窗户都是特制的,只能打开一条狭窄的缝隙,而且外面装有隐形的防盗格栅。
下一层的图书馆藏书丰富,但大多是我看不懂的文字。温室花园阳光充足,种植着一些耐阴的观赏植物,但通往露台的门是锁死的。
我记住了每一段走廊的走向,每一个转角的位置,每一扇门的样子(哪些是常开的,哪些总是紧闭)。我留意仆人们的作息规律,观察他们交接班的时间,偷听他们偶尔用那种听不懂的语言进行的简短交谈(虽然听不懂,但语调、频率能透露一些信息)。我记住了城堡里大概有多少个仆人,他们的样貌特征,以及他们主要活动的区域。
最重要的是,我摸清了这座城堡大致的结构。它呈不规则的方形,我所在的房间位于城堡西翼的顶层,视野最好,也最孤立。图书馆和温室在东翼。中央是巨大的大厅和旋转楼梯。仆人房、厨房、储藏室等似乎都在底层或地下室。城堡有好几个出入口,但除了我醒来时看到的那条连接远方岸边的长长石桥的主门外,其他的门要么锁死,要么有仆人把守。石桥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桥上没有遮蔽物,如果试图从那里逃跑,无异于自投罗网。
我还发现,城堡的电力似乎是自给自足的,我隐约听到过发电机低沉的嗡鸣声。通讯……我没有看到电话,也没有找到任何类似网络接口的东西。秦远山和外界联系,似乎是通过卫星电话(我偶然瞥见过一次)。这里,真的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每一天的“闲逛”,都在我脑海中那块空白的地图上添上一笔。城堡的轮廓,内部的通道,可能的薄弱点……像拼图一样慢慢清晰。虽然依旧没有找到明确的逃跑路线,但至少,我不再是对这座牢笼一无所知的瞎子。
体力在极其缓慢地恢复,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能支撑我走更远一点,观察更久一点。头脑中的混沌感也在减轻,虽然记忆依旧一片空白,但思考能力似乎回来了不少。
只是,心底那个空洞,却越来越大。那种与整个世界失去联系的孤独感,那种对自身来历和处境的茫然,像冰冷的潮水,在每一个独处的夜晚将我淹没。只有腕间的朱砂手链,和口袋里那两枚小小的、坚硬的牌牌,能给我一丝微弱的、虚幻的慰藉。
它们是谁给的?那个“重要的人”……会不会正在找我?他/她知道我在这里吗?
古昭野……
这个名字,偶尔还会毫无征兆地跳出来,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每当这时,我都会攥紧手链和牌牌,仿佛能从这冰冷的矿石中汲取一丝力量。
这天下午,我照例在图书馆“消磨时间”。阳光透过高大的彩色玻璃窗,在厚重的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随手抽出一本厚重的、烫金封面的书,看不懂文字,便只看着那些古老的插画。
秦远山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开衫,更显得温文尔雅。他在我对面的沙发坐下,拿起另一本书,却没有翻开,只是看着我。
“这几天,气色似乎好了一点。”他开口,声音温和。
我没有回应,目光落在书页上某个狰狞的怪兽插画上。
“这里环境安静,适合休养。等你再好一些,我们可以去花园走走,或者……我让人弄条小船,我们可以去湖上泛舟。这里的湖景很美,尤其是日落的时候。”他自顾自地说着,描绘着看似美好的未来。
湖?他称之为“湖”。可在我眼里,那是囚禁我的、无边无际的、绝望的水。
“我想不起来。”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什么都想不起来。你,这里,以前的一切。”
秦远山放下书,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看着我:“没关系,桐桐。记忆可以慢慢找回来。就算……就算永远找不回来,我们也可以有新的开始。在这里,只有我和你,没有外界的纷扰,不是很好吗?”
新的开始?在这座孤岛城堡里,和一个让我本能恐惧的男人?
我抬起眼,第一次认真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在那片看似温柔的镜片之后,我清晰地看到了某种偏执的、近乎疯狂的占有欲,以及一丝被深深压抑的阴郁。
“我不想有新的开始。”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想知道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秦远山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靠回沙发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一下,又一下。图书馆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指尖敲击木头发出的轻微声响,和我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有些过去,忘记了未必是坏事。”他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桐桐,现在这样,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安排。乖,别想太多,把身体养好,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伪装出来的温柔,只剩下冰冷的掌控。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图书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
我坐在原地,背脊僵硬,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刚才的眼神,分明是在警告。
警告我不要试图探寻过去,警告我接受他安排的“现在”。
这座城堡,不仅是身体的囚笼,也是他试图为我打造的、记忆和精神的囚笼。
我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被朱砂牌牌的棱角硌出了深深的红印。
不。
我不会接受的。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把我困在这里有什么目的。
我都一定要离开。
一定。
窗外,天色又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又要下雪了。
我合上那本看不懂的书,将它放回原处。
脑海中的地图,又清晰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