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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7章 遗忘的孤岛
    疼。

    

    无边无际的疼,从四肢百骸传来,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碾碎,又笨拙地重组。更尖锐的疼痛则集中在头部,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颅内搅动。意识浮浮沉沉,在黑暗的深渊和刺目的白光之间挣扎。耳畔有模糊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听不真切,只余嗡嗡的杂响。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窒息的剧痛才稍稍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钝感和无处不在的虚弱。我费力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奢华到近乎冷寂的天花板,繁复的古典浮雕,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却毫无温度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一种陌生的、清冷的熏香。

    

    我在哪里?

    

    大脑一片空白,像被水洗过的石板,没有任何痕迹。名字,身份,过往……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一种空茫的恐惧,本能地攥紧了心脏。

    

    “你醒了?”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我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声音来源。床边坐着一个男人,大约四十岁上下,穿着质地精良的浅灰色羊绒衫,戴着无框眼镜,面容斯文儒雅,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担忧的浅笑。

    

    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是谁?

    

    我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只能发出一点气音。

    

    “别急,慢慢来。你刚醒,身体还很虚弱。”男人立刻倾身,动作轻柔地扶起我,将一杯温水递到我唇边。水温适宜,但我本能地抗拒了一下,才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清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些许缓解。

    

    “我……是谁?”我嘶哑着问出第一个问题,也是此刻唯一盘旋在脑海的问题。

    

    男人的动作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笑容加深,眼神里带着一种怜惜的温柔:“你叫风月桐。桐桐,你不记得了吗?我是远山,秦远山。”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别怕,你只是受了点伤,暂时忘记了。我会一直陪着你,帮你慢慢想起来的。”

    

    风月桐?秦远山?我的名字?他是……我的……?

    

    “我们……是什么关系?”我看着被他握住的手,那温热的触感非但没有带来安慰,反而激起心底一阵莫名的排斥和不安。我试着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秦远山的眼神越发温柔,甚至带上了一丝深情的缱绻:“桐桐,你是我的女朋友啊。我们在一起……很久了。你不记得了吗?”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诱哄的意味,“没关系,慢慢来,我会让你重新记起一切的。”

    

    女朋友?眼前这个自称秦远山的男人,是我的男朋友?

    

    心口蓦地一紧,一股强烈的、毫无来由的抵触情绪涌了上来。不对……感觉不对。不是这样的。不是他。

    

    可是,如果不是,那我又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头又剧烈地疼起来,像要裂开一般。我忍不住呻吟出声,脸色煞白。

    

    “医生!医生!”秦远山立刻松开我的手,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语气焦急。

    

    很快,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进来,为我做了简单的检查。医生是个西方人,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对秦远山说:“秦先生,风小姐醒了是好事。脑部CT显示那块淤血还在,压迫了部分记忆神经,导致暂时性失忆是正常的。需要静养,配合药物和复健,淤血吸收后,记忆有很大可能会慢慢恢复。目前没有其他生命危险,但需要密切观察。”

    

    秦远山用流利的英语与医生交谈了几句,语气恳切:“请一定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护理。钱不是问题。”

    

    医生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着护士离开了。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我和秦远山。他坐回床边,重新握住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听到医生的话了吗?只是暂时忘记了。别担心,我会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条件照顾你,直到你完全康复。这里很安静,很适合休养。”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温柔得几乎能溺毙人。可是,那温柔背后,似乎总有一层我无法穿透的、冰冷的什么东西。他的触碰,他的话语,非但不能让我安心,反而让我心底那股寒意越来越重。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受伤?这是什么地方?我们真的是情侣吗?为什么我对他没有丝毫亲近的感觉,只有深深的恐惧和疏离?

    

    无数疑问在空白的大脑里冲撞,却找不到任何答案。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奢华,却毫无生气。巨大的落地窗外,天色阴沉,似乎下着雨。更远处,是……水?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水面?

    

    这里……不像普通的医院,也不像酒店。

    

    我再次尝试回忆,但除了剧烈的头痛和更深的茫然,一无所获。就在这时,我的右手腕上传来一点冰凉的触感。

    

    我低头看去。

    

    那是一串手链。暗红色的珠子,圆润光滑,色泽沉静,用一根结实的红线串着,戴在我的左手腕上(我的惯用手是右手)。珠子挨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微凉的安抚感,似乎能稍微缓解脑中的钝痛。

    

    这是什么?我自己的东西吗?为什么戴着它?

    

    我抬起手腕,仔细看着这串手链。珠子似乎是一种矿石,色泽内敛,不张扬,却莫名地让我感到……熟悉?安心?仿佛这是我和过去、和那个空白的“我”之间,唯一的、微弱的联系。

    

    “喜欢这手链?”秦远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一直戴着它,说是很重要的人送的。我问是谁,你总是不说。”他笑了笑,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现在连我也不记得了?小没良心的。”

    

    重要的人送的?不是他?

    

    我摩挲着那冰凉的珠子,没有回应他的话。直觉告诉我,这手链很重要,比眼前这个男人说的话更重要。

    

    似乎……口袋里还有什么东西。

    

    我另一只手,有些费力地摸索着病号服的口袋。指尖触碰到两个小小的、硬硬的、带着棱角的东西。

    

    掏出来,是两个更小一些的朱砂挂牌。一个刻着盘坐的菩萨(后来我知道那是地藏),一个刻着飘逸的道人(太乙真人)。背面似乎有极细的刻痕,像是文字,但我看不清楚,也无法解读。

    

    这两个小牌牌,和手腕上的手链,材质一样,给我同样的、微弱的熟悉感和安全感。我下意识地将它们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

    

    秦远山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朱砂牌上,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温柔:“这也是你一直随身带着的,说是护身符。看来就算忘了所有事,你还是记得要抓着它们。”他伸手,似乎想碰触那牌牌,我立刻警觉地缩回了手,将牌牌和手一起藏进了被子里。

    

    他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心里的警铃大作。他在试探?还是想拿走它们?

    

    秦远山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作无奈的宠溺:“好,好,不碰你的宝贝。你好好休息,我去让人给你准备点吃的。”

    

    他起身,帮我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细致,像一个无可挑剔的体贴男友。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我浑身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一些,但心头的疑云却更加浓重。

    

    我挣扎着,忍着晕眩和疼痛,慢慢挪到床边。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望出去,外面的景象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

    

    我所在的,似乎是一座高大建筑的顶层房间。窗外,不是城市街道,也不是花园庭院,而是一片浩渺的水域!灰色的、平静无波的水面,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铅灰色的天空相接。水面上没有任何船只,也看不到任何陆地的影子。

    

    这是一座……岛?还是……

    

    我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扶着墙壁,一点点挪到窗边。更仔细地看去,发现我所处的建筑,是一座风格古朴、气势恢宏的城堡式建筑。城堡矗立在水中央的一座孤岛上,四面环水,只有一条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石桥,连接着城堡与远处模糊的、似有似无的岸线。

    

    孤岛。城堡。四面环水。

    

    我被困在这里了。

    

    这个认知,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刚才对秦远山的所有疑虑和恐惧,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一个自称是我男朋友的男人,把我带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仿佛囚笼般的城堡里?而我,失去了所有记忆,手无缚鸡之力,只有一串手链和两个小牌子?

    

    这不是休养。这分明是……囚禁。

    

    我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缓缓滑坐到地毯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恐惧。

    

    秦远山……他到底是谁?他对我做了什么?我为什么会失忆?那场让我失去记忆的“伤”,真的是意外吗?

    

    我低头,看着紧紧攥在手心的朱砂手链和牌牌。暗红的色泽,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仿佛凝固的血,又像是黑暗中唯一的一点微光。

    

    它们是谁给我的?那个“很重要的人”,是谁?

    

    为什么我什么都忘了,却唯独没有丢掉它们?

    

    头又开始疼,像要炸开。我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远处,似乎传来了隐约的、悠长的钟声,穿透水雾,回荡在这座寂静得可怕的孤岛城堡上空。

    

    而我,像一个被遗弃在时空缝隙里的孤魂,失去了过去,看不清现在,也望不到未来。

    

    只有腕间那一点朱砂的微凉,和掌心那两个小小的、坚硬的轮廓,是我与未知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连接。

    

    古昭野……

    

    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闯入空白一片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莫名的悸痛。

    

    古昭野……是谁?

    

    为什么想到这个名字,心口会这么疼?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滴在暗红色的朱砂珠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的水渍。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须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叫秦远山的男人。

    

    离开这座四面环水的、华丽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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