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澜湾别墅的夜晚,被一种无形的张力笼罩。
书房成了临时的指挥中心。古昭野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数据流不断滚动,实时显示着安保系统的状态、各路人马传回的信息碎片、以及技术部门对那个匿名信息源的追查进展。他像一个冷静的棋手,调动着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布局精密,落子无声。
霍泽宇和初杰也被紧急召来。霍泽宇负责评估所有情报可能带来的安全风险,并制定相应的防护措施;初杰则利用他广泛的人脉和消息渠道,从侧面探查崔家以及可能与崔雪有过密切接触、又对我们怀有敌意的人员动向。
客厅里,我坐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羊绒毯,手里捧着一杯霍泽宇特调的安神茶,却一口也喝不下去。王姨被妥善地接到了另一处更隐蔽的居所,由信得过的人照顾。母亲那边也传来消息,店铺暂时歇业,她和帮忙的李叔被古昭野的人以“参加老友聚会”为由,“请”去了邻市一处清静的温泉山庄,周围有便衣安保二十四小时轮值。这让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但那个匿名的信息源,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上。
“号码是‘黑卡’,无实名登记,通过几个境外虚拟运营商跳转,最后落地的基站信号在城西老工业区一带,那里废弃厂房多,流动人口杂,很难锁定具体位置。”古昭野看着最新传回的报告,眉头紧锁,“对方很谨慎,云盘文件也是通过多层代理上传,无法直接追踪到上传者。”
“会不会是崔雪那边的人,故意放出的烟雾弹?或者内部起了龃龉,有人想借刀杀人?”初杰提出假设。
“不排除这种可能。”古昭野沉吟,“但音频内容对崔雪极其不利,如果是她那边的人,没必要冒这么大风险,把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证据直接送到我们手上。更像是……有人想借我们的手,彻底按死崔雪。”
“会不会是崔家的商业对手?”霍泽宇分析道,“崔氏最近股价不稳,内部也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趁这个机会,把崔雪这个‘麻烦精’彻底送进去,既能打击崔明远,又能卖我们一个人情?”
“有这个可能。”古昭野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但如果是商业对手,手段应该更……商业一些。这种直接递刀子的方式,有点过于‘私人化’了。而且,对方对我们,或者说对桐桐的行踪了如指掌,甚至知道我们正在追查崔雪。”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
“还有一种可能,”我放下茶杯,开口打破沉寂,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这个人……认识我们。至少,认识我,也认识崔雪。他/她很清楚我们之间的矛盾,也很清楚古昭野的能力和手段。送这些证据过来,既除掉了崔雪这个共同的敌人(或者讨厌的人),又在我……或者说在我们这里,卖了个大人情。”
我顿了顿,感觉有些冷,将毯子裹紧了些:“但这个人情,不是白卖的。他/她一定有所求。或者,是想借此接近我们,获取信任,图谋更大的东西;或者……”我看向古昭野,“是冲着你来的。通过帮我,来向你示好,或者……制造一种他/她对你很重要的错觉?”
古昭野的目光与我在空中交汇,我们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如果是后者,那情况可能比预想的更复杂。一个隐藏在暗处,对你和你的身边人了如指掌,还能轻易拿到如此隐秘证据的“朋友”,远比一个明面上的敌人更可怕。
“不管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古昭野最终下了结论,“这个人对我们,尤其是对桐桐,构成了潜在的威胁。必须尽快找出来。”
他转向初杰:“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从崔雪身边最近接触的人查起,特别是那些可能对她不满,或者有利益冲突的。另外,重新筛查桐桐最近一个月所有的公开行程、接触过的人,包括公司内部、社交场合,甚至是快递、外卖、小区物业……任何可疑的、重复出现的面孔或信息,都不要放过。”
“明白。”初杰神色严肃地应下。
“泽宇,”古昭野又看向霍泽宇,“安保方面,除了加强明暗哨,再增加一套独立的监控和预警系统,覆盖别墅周围所有可能的盲区。桐桐的随身物品,包括手机、电脑、首饰,全部进行防监听防追踪检测。还有,”他顿了顿,“联系一下‘老猫’,我需要他提供一些……特殊渠道的信息支持。”
霍泽宇瞳孔微缩:“‘老猫’?你确定?他那边要价可不低,而且……”
“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古昭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钱不是问题。我要的是结果,越快越好。”
霍泽宇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我知道“老猫”大概是什么人——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信息掮客,掌握着许多不为常人所知的秘密渠道。古昭野连他都动用了,可见事态的严重性和他的决心。
接下来的两天,别墅里外气氛紧张而有序。我几乎足不出户,所有工作都通过线上会议和邮件处理。古昭野也减少了外出,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处理公务的同时,密切关注着各方面的进展。
匿名信息源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再无动静。崔雪那边,据周律师反馈,她起初在警方面前还试图狡辩和抵赖,但在听到那段清晰记录着她策划针对我母亲店铺和我本人进行暴力犯罪和人身侵害的音频后,彻底崩溃,对自己的部分罪行供认不讳(虽然将主要责任推给了那个“阴鸷男声”和具体执行者)。警方据此线索,迅速锁定了那个“阴鸷男声”——一个有过前科的、专门替人干脏活的混混头目,并在其准备外逃时将其抓获。混混头目对受崔雪指使一事供认不讳,并交代了部分同伙。案件性质急剧升级,从最初的诽谤,演变成了涉及寻衅滋事、教唆故意伤害、非法拘禁(未遂)、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等多重罪名的恶性案件。崔雪被正式批捕,取保候审的希望渺茫。崔明远四处奔走,焦头烂额,据说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与此同时,初杰那边的排查也取得了进展。
“桐桐,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一个叫‘沈清’的女人?”晚饭后,初杰单独找到我,神情有些古怪。
“‘沈清’?”我仔细回想,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没有。怎么?她有问题?”
“我们筛查了你最近一个月的所有行程记录和接触人员,”初杰拿出一个平板,调出几份资料,“发现有一个陌生号码,曾经三次出现在你附近基站的通讯记录里,时间点分别是:你参加行业交流会那天下午、你去光华观那天的下山路上,以及……你和崔雪在苏果服装店发生冲突的当天下午。”
我心头一跳。
“这个号码的机主,登记信息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明显是冒用。”初杰继续道,“我们顺着这个号码的通讯和消费记录反向追查,最后锁定了一个经常使用这个号码的女人。她叫沈清,二十七岁,自由职业者,具体工作不详,但似乎与几家高端私家侦探社和所谓的‘危机公关’公司有若即若无的联系。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看着我,“我们调取了苏果服装店附近商场的监控,虽然拍摄距离较远,但可以辨认出,在你们冲突发生后不久,这个女人出现在商场三楼的咖啡厅,坐在一个能清晰看到苏果店门口的角落位置。她当时……似乎在用手机拍摄。”
我的后背蹿起一股凉意。如果初杰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沈清,从很早开始就在监视我?甚至可能目睹了我和崔雪的冲突?
“她和崔雪有关系吗?”我追问。
“暂时没有发现直接联系。”初杰摇头,“她的社交圈子和崔雪几乎没有交集。而且,从时间线上看,她在你和崔雪冲突之前,就已经开始出现在你附近了。”
不是崔雪的人?那她是谁?为什么监视我?
“还有更奇怪的,”初杰滑动屏幕,调出另一张模糊的、明显是偷拍的照片,“这是光华观山脚下停车场某个隐蔽摄像头拍到的。你上山那天,这辆车,”他指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大众,“也停在那里。车主登记的虽然不是沈清,但我们查到,这辆车在事发前后几天,频繁出现在沈清的住所附近。”
光华观?她跟踪我去了光华观?
我猛地想起那个匿名信息发送的时间,恰好是我从光华观回来、去看了宁宁之后不久!难道……发送者就是她?她知道我去祭奠宁宁,甚至可能拍下了照片(虽然被墓园管理人员和后来的我们及时发现并处理了大部分,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然后选择了用另一种方式——“揭露”崔雪的罪行——来接近或警告我?
“这个沈清,现在在哪里?”古昭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声音冷冽。
“消失了。”初杰面色凝重,“我们查到她的临时住所,发现已经人去楼空。邻居说她几天前就搬走了,走得很匆忙。手机号注销,网络社交账号全部停用,银行账户也没有大额异常变动。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人间蒸发?一个能如此周密地监视我,掌握关键证据,又在关键时刻送出“大礼”,然后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女人?
这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老猫那边有消息吗?”古昭野问刚刚走进来的霍泽宇。
霍泽宇摇摇头,神色同样严肃:“‘老猫’说,这个沈清的信息很干净,干净得有些不正常。他动用了些特殊关系查了户籍和过往记录,发现她的履历在五年前有一段空白,之前的记录也像是……精心修饰过的。他怀疑,这个身份可能是假的,或者,她背后有高手在帮她抹去痕迹。”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个身份神秘、行踪诡秘、目的不明,却又似乎对我们(或者说对我)了如指掌的女人,像幽灵一样潜伏在暗处。她送来了扳倒崔雪的关键证据,算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但这种“帮助”方式,却让人不寒而栗。
她是敌是友?她究竟想做什么?
“继续查。”古昭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查她消失前的所有痕迹,查她的资金往来,查她接触过的所有人。五年前的空白期,也要想办法弄清楚。还有,既然她对桐桐的行踪这么感兴趣,那就给她制造点‘机会’。”
我和初杰都看向他。
古昭野的眼神在灯光下显得幽深难测:“安排一下,三天后,以桐桐身体康复、答谢朋友关心为由,在‘云顶’办个小型的私人聚会。范围控制在信得过的几个人。消息……可以‘适当’地放出去一点。”
引蛇出洞。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与其被动地等待对方再次出招,不如主动创造一个看似“安全”的场合,看看这个沈清,或者她背后的人,会不会再次现身,或者采取下一步行动。
“会不会太冒险了?”霍泽宇有些担心。
“安保做到极致。‘云顶’是我们的地方,里里外外可以完全掌控。”古昭野道,“她既然送了这么一份‘大礼’,总该有所图。要么,她会试图接触桐桐,提出她的要求;要么,她会观察我们的反应,进行下一步计划。无论是哪种,都比她现在这样完全隐藏在暗处要好对付。”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和疑虑,点了点头:“我同意。总要知道,躲在暗处的,究竟是人是鬼。”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三天后的傍晚,“云顶”私人会所。
这是古昭野名下产业之一,位于市中心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会员制,私密性极佳。今晚,为了这个小小的“答谢宴”,整个顶层都被包了下来。
受邀的只有霍泽宇、初杰、贺涵之、李劼李钰兄弟、褚怀宁和雷玥、小雅姐和林薇。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
气氛看似轻松愉悦。璀璨的水晶灯下,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餐点和美酒。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流光溢彩。大家举杯,庆祝我“康复”,也庆祝崔雪恶有恶报,暂时将那个神秘的“沈清”带来的阴霾抛在脑后。
我穿着一条简约的香槟色长裙,颈间的朱砂项链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与朋友们交谈,感谢他们的关心和支持。小雅姐和林薇拉着我说悄悄话,雷玥和褚怀宁在角落里低语,霍泽宇和初杰、贺涵之在聊着什么,李劼李钰兄弟则对会所里的黑科技设备更感兴趣。
古昭野作为主人,周旋在众人之间,举止从容,但我知道,他的注意力至少有一半,放在了我身上,以及那些看不见的、隐藏在暗处的眼睛上。
会所的每一个出入口,每一段走廊,甚至窗外可能的狙击点,都布满了经过伪装的专业安保人员。所有的服务生都是精挑细选、背景清白的熟面孔。甚至我们用的餐具、饮用的酒水,都经过了严格的检查。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等着那个神秘的猎物上钩。
晚宴过半,一切平静如常。
就在我以为今晚可能不会有任何发现时,一个穿着会所侍者制服、推着餐车的年轻男人,低着头,朝着我们这个区域走了过来。
他的动作很标准,推车的姿态也很自然。但在经过我身后时,他脚下似乎被地毯边缘绊了一下,餐车微微倾斜,上面摆放的一杯香槟眼看就要向我这边倾倒!
电光火石之间,站在我侧后方的、一个伪装成普通宾客的安保人员闪电般出手,稳住了餐车,同时不着痕迹地隔开了那个侍者与我之间的距离。
“抱歉!非常抱歉!”侍者连连鞠躬,声音带着惶恐。
“没事,小心点。”我摆了摆手,表示不在意。
侍者推着车,匆匆离开。一切似乎只是个小意外。
但古昭野和霍泽宇交换了一个眼神。古昭野微微侧头,对着隐藏在耳麦里的安保负责人低语了一句。
几分钟后,那个侍者在通往员工通道的拐角处被“请”进了监控室。
经过简短而有效的“询问”,侍者交代,是有人给了他一千块钱,让他在推车经过我附近时,“不小心”制造一点小混乱,并且将一个折成小方块的纸条,趁机塞到我可能掉落东西的地方(比如椅子下或者手包旁)。至于给他钱的人,他描述是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声音经过处理的年轻女人,看不清面貌,交易地点是在会所后巷。
纸条很快被找到,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宋体字:“小心身边的人。沈。”
小心身边的人?沈?
是沈清!她果然出现了!而且用了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身边的人?”我捏着那张纸条,心头剧震。她指的是谁?今晚在场的,都是我们信得过的朋友!难道……我们当中,有内鬼?
古昭野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霍泽宇、初杰等人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大家面面相觑,刚才轻松的氛围荡然无存。
“查!”古昭野的声音像是淬了冰,“从那个侍者接触过的所有人,到会所今天所有进出人员,包括我们带来的每一个人,全部重新筛查!监控录像一帧一帧地看!我要知道,这个‘沈清’,是怎么混进来的,又是怎么知道我们今晚在这里聚会,还能精准收买侍者的!”
一场精心准备的答谢宴,在疑云和寒意中提前结束。
送走朋友们(每个人都接受了简短而必要的询问和安检),回到亚澜湾别墅,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纸条被送去进行指纹和DNA鉴定(虽然希望渺茫),那个侍者被暂时“请”到了某个安全的地方配合调查。会所的所有监控录像被连夜调取分析。
但“沈清”就像一滴水蒸气,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留下的,只有一张意味不明的纸条,和更加浓重的疑云。
“小心身边的人……”我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目光扫过书房里在场的每一个人——古昭野、霍泽宇、初杰、贺涵之。他们都是我最信任的人,陪我走过最艰难的时刻。
会是她故布疑阵,挑拨离间吗?还是……真的有人,隐藏在我们中间?
古昭野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膀,将我带离那张令人不安的纸条。“别自己吓自己。她的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制造混乱和猜疑。如果真有内鬼,反而不会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们。”
他的分析有道理,但那张纸条带来的心理阴影,却不是轻易能驱散的。
窗外,夜色深沉,无星无月。
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愈发汹涌。一个崔雪倒下了,一个更神秘、更危险的“沈清”却浮出水面。
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想做什么?
那句“小心身边的人”,到底是真的警告,还是恶毒的陷阱?
答案,依然隐藏在浓雾之后。
而我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