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妆造基本完成,正坐在“时光印迹”的休息区,有些心神不宁地等待着雷玥。林薇和小雅还在里面做最后的调整。镜子里的自己很美,洁白婚纱,精致妆容,像个即将步入殿堂的新娘。可心底深处,那点因这身装扮而起的、关于某个特定时刻的隐秘期待和一丝怅惘,却挥之不去。
古昭野……他现在在做什么呢?这几天神神秘秘的,会不会和这个有关?这个念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我的心,让我既期待又不敢深想。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摄像馆的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阵微凉的空气。
雷玥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她似乎走得很快,脸颊上带着运动后的、不自然的红晕,呼吸还有些急促。头发有点乱,像是被风吹过,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外面套着那件烟紫色的厚外套。她的眼神有些闪烁,不敢与我对视,只是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在看到我身上的婚纱时,明显地怔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雷玥姐!你来了!”林薇刚好从里面出来,看到她,立刻迎了上去,“快快快,就差你了!我们衣服都选好了,月桐姐这件婚纱是不是超美!你也赶紧挑一件!”
雷玥被林薇拉到礼服区,还有些不在状态。她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礼服上掠过,却似乎没有焦点。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毛衣的下摆,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反而因为某种内心的波澜而更加明显。
我注意到,她的嘴唇……似乎比平时更红润一些,甚至有点微肿?脖颈处,高领毛衣的边缘,好像隐约能看到一点点……红痕?
我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细想,摄像馆的门再次被推开。
褚怀宁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深色冲锋衣,身形挺拔,脸上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一些,但眉宇间那股惯有的冷峻疏离感却减弱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深沉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尚未完全平息的风暴余韵。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礼服区那个有些手足无措的身影,眼神深邃得仿佛要将她吸进去。
雷玥察觉到他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头垂得更低,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林薇看看雷玥,又看看门口的褚怀宁,眨了眨眼,识趣地没多问,只是拉着雷玥的胳膊:“雷玥姐,别愣着呀,快选衣服!时间不早了!”
雷玥像是终于找到了转移注意力的方式,胡乱地指着一排礼服:“就……就那件吧。”
她指的是一件灰蓝色的缎面长裙。款式并不复杂,简洁的吊带设计,背部是深V露背,一直开到腰际,面料是带有珠光的缎面,在灯光下流淌着低调而华丽的光泽,颜色沉静内敛,却自带一股高级感。
“这件?”林薇取下来,“眼光不错呀雷玥姐!这件很衬你的气质!快去试试!”
雷玥几乎是夺过裙子,逃也似的钻进了试衣间。
褚怀宁没有跟过去,也没有离开,只是走到休息区的另一侧,靠墙站着,目光淡淡地扫过我身上的婚纱,对我微微颔首示意,算是打过招呼。他没有说话,但周身那种紧绷的、仿佛随时会爆发的低气压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种等待的、甚至是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耐心的沉静。
我对他回以微笑,心里却翻腾得厉害。雷玥那可疑的红晕和嘴唇,褚怀宁明显变化的气场……难道刚才在客栈,他们之间真的发生了什么?那个吻之后……
我不敢再想下去。但隐约感觉,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雷玥换衣服的时间比我们预想的要长。当她终于从试衣间走出来时,连见惯了她各种造型的我们都忍不住眼前一亮。
灰蓝色的缎面长裙完美地贴合着她的身材曲线,衬得她肌肤如雪。露背的设计大胆而性感,将她优美流畅的背部线条展露无遗,但她微微含着胸,似乎有些不习惯,反而增添了一种别样的、惹人怜惜的脆弱感。裙子本身的设计简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将她的清冷气质和那种内敛的、刚刚被某种激烈情绪冲刷过的美,烘托到了极致。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了一些,只是依旧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尤其是褚怀宁。
“太美了!”林薇由衷赞叹。
小雅姐也点点头:“很适合你,雷玥。”
雷玥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有些勉强。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靠墙站着的褚怀宁,发现他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眼神深邃得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样子刻进骨子里。她的脸更红了,慌忙移开视线,对苏晴说:“就……就这套吧。妆……简单一点就好。”
苏晴是明眼人,早已看出这几人之间气氛不一般,但职业素养让她保持微笑:“好的,雷小姐,请这边来,我们尽快完成妆造。”
雷玥的妆造进行得很快,主要是突出她本身的优点,淡化宿醉的痕迹,妆容清淡,只着重了眼部和唇部的修饰。当她再次站到我们面前时,那个平日里冷静干练的商界女强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美、宛如月光下静静绽放的蓝玫瑰般的女子。
就在雷玥妆造完成的差不多时,褚怀宁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走到苏晴面前,低声说了什么。苏晴脸上露出惊讶又了然的笑容,点了点头。
“好了,各位美女,”苏晴拍拍手,对我们说,“我们今天的外景拍摄地呢,临时有点调整。有一位先生已经为我们安排好了更好的场地和拍摄方案,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更好的场地?”林薇好奇,“去哪儿呀?”
“到了你们就知道了,绝对是个惊喜!”苏晴神秘地笑笑,开始指挥助手收拾器材。
我们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明所以。但看苏晴和褚怀宁都一副心中有数的样子,也不好再问。雷玥更是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一行人出了摄像馆,坐上了苏晴提前安排好的两辆商务车。车子没有在古镇里停留,而是直接朝着镇外、雪山的方向驶去。
越往外开,道路两旁的景色越发开阔。雪后初霁,天空虽然还有薄云,但阳光偶尔会穿透云层,洒在远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巅上。车子沿着盘山路向上,最终停在了一处地势相对平缓、视野极其开阔的山地平台边缘。
“到了,就是这里。”苏晴率先下车。
我们跟着下来,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呼吸。
这里像是一个天然的观景台,正对着远处连绵的雪山群。此刻,夕阳正在西沉,金色的阳光恰好穿透云层,精准地、如同一支巨大画笔,将最高那座雪峰的山巅染成了璀璨夺目的金色!那是比在莫托看到的“日照金山”更加壮观、更加辉煌的景象!金色的光芒如同熔化的金水,顺着山峰的轮廓流淌下来,熠熠生辉,神圣而壮美!
而更让我们震惊的是平台上的布置。
柔软的青绿色草皮(显然是临时铺设的)覆盖了平台中央一大片区域,上面用洁白的玫瑰和淡紫色的勿忘我铺成了蜿蜒的小径和心形的图案。两侧立着精致的白色鲜花拱门,系着飘动的白色纱幔。柔和的串灯和蜡烛已经点亮,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金色雪山的映衬下,营造出梦幻般的氛围。
而平台上,已经站着不少人!
妈妈和王姨穿着得体的衣服,站在最前面,脸上带着激动而慈祥的笑容,正朝我们挥手。初杰、贺涵之、李劼、李钰,甚至连消沉了好几日的霍泽宇,也都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祝福和期待的笑意。还有不少被这奇特景象吸引过来的游客,也好奇地围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举着手机拍照。
这是……什么情况?
我完全懵了,看看妈妈,又看看身边的林薇和小雅,她们俩却对我露出了促狭而鼓励的笑容,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了平台中央,那个背对着金山、面向着我们站立的身影上。
古昭野。
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显得既正式又不失随性。他身姿挺拔,手里拿着一束洁白的、与我婚纱相配的铃兰花,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越人群,温柔而坚定地落在我的身上。
夕阳的金辉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远处璀璨的“日照金山”成为他身后无与伦比的壮丽背景。他看着我,眼神深邃如海,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意、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止了。然后,又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得我胸腔发疼,耳膜嗡嗡作响。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不敢相信。
古昭野迈开脚步,踏着铺满鲜花的草地,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地,朝我走来。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人群、雪山、夕阳、鲜花……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向我走来的男人,和他眼中那璀璨如星辰的光芒。
他在我面前停下,距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冽好闻的气息,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穿着洁白婚纱,脸上写满难以置信和悸动的自己。
他深深地凝视着我,然后,缓缓地、单膝跪地。
他将那束洁白的铃兰花递到我面前,另一只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子——正是我之前在他工具间瞥见的那一个!
他打开盒子。
一枚设计简洁而独特的钻戒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上。主钻不算特别硕大,但切割极其精美,在夕阳和雪山的映照下,折射出璀璨夺目的火彩。戒托是流畅的波浪形,镶嵌着细小的碎钻,如同海浪托起星辰。
“月桐,”
他的声音响起,低沉、温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也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一路,我们一起走过戈壁的风沙,看过雪山的星空,听过古寺的钟声,也经历了生命的无常与失去。但无论顺境逆境,无论悲伤喜悦,你都在我身边。”
“我曾以为,我的人生足够坚硬,足够独立,不需要任何人来完整。直到遇见你,风月桐。”
“是你,让我知道心动的感觉;是你,在我最坚硬的外壳上,凿开了一道缝隙,让光透进来;是你,在我失去宁宁、痛不欲生的时候,用你的坚韧和温柔,一点点将我拉出深渊;也是你,让我重新相信爱,渴望家,期待未来。”
他的目光是那样的专注,那样的深情,仿佛要将我灵魂深处都看透。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过遗憾,有过伤痛,但那些都让我们更加懂得珍惜彼此。未来的路还很长,可能还会有风雨,有坎坷,但我已经无比确定——”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捧出来,滚烫而真挚:
“我古昭野,想和你,风月桐,共度余生。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你,想和你分享生活中所有的琐碎与美好,想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看着彼此头发花白,牙齿掉光,却依然觉得对方是世上最好看的人。”
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声音更加低沉,却也更坚定:
“月桐,我爱你。比我所能表达的,还要多得多。”
他举起那枚璀璨的戒指,仰头望着我,眼神里是全然的期盼和不容错辨的爱:
“所以,你愿意嫁给我吗?愿意让我用余生的每一天,来爱你,呵护你,让你永远做我最幸福的新娘吗?”
泪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模糊了我的视线。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我洁白的婚纱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力地点头,拼命地点头。
愿意!我愿意!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看到我点头,古昭野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那光芒甚至比身后“日照金山”的辉光还要耀眼。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戒指,颤抖着,却又无比郑重地,套在了我左手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仿佛天生就该属于这里。
冰凉的戒圈触及皮肤,随即被他掌心和我自己的体温焐热。那璀璨的光芒,仿佛直接照进了我的心底,将所有的阴霾和不确定都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站起身,将我紧紧拥入怀中。我环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肩头,放声大哭,是喜悦的,是感动的,是释然的,是所有情绪积攒到顶点后的彻底宣泄。
周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欢呼声和口哨声。妈妈和王姨已经激动得抹起了眼泪。初杰他们大声叫好。林薇和小雅也眼圈红红地笑着鼓掌。连围观的游客们也都送上了祝福的掌声。
在这样盛大的、浪漫的、被雪山夕阳和众人祝福环绕的求婚现场,我成了最幸福的主角。
而就在这热烈的气氛中,另一个身影,也缓缓走到了平台中央,那个穿着灰蓝色露背缎面长裙、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切的女人面前。
是褚怀宁。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深深地看着眼前因为目睹求婚而眼中含泪、神色动容的雷玥。
然后,在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刚刚被古昭野松开、还沉浸在巨大幸福和感动中的我)注视下,褚怀宁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再次震惊的事——
他也缓缓地,单膝跪地。
没有鲜花,没有戒指(至少此刻没有拿出来),没有华丽的辞藻。他就那样跪在雷玥面前,仰头看着她,目光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坚定,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雷玥,”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却清晰地穿透了还未完全平息的喧闹,“我知道,我混蛋。我自以为是,我用错了方式,我伤了你的心,也伤了我自己。”
雷玥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褪,身体微微颤抖,似乎想后退,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那天在贡巴,是意外,但我不后悔。”褚怀宁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后来我说‘负责’,是我蠢,是我把你看轻了,也把我们的关系想得太简单。我不是在谈生意,更不是在安排你。我只是……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面对那晚之后的一切,面对我自己心里……早就有了的、却不敢承认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锁住她慌乱的眼眸: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从你躲着我,到你一个人跑去喝酒,再到昨天……雷玥,我不能再骗自己,也不能再让你逃了。”
“我爱你。”
这三个字,他说得并不熟练,甚至有些僵硬,但却带着一种千钧的重量,重重砸在雷玥的心上,也砸在周围所有人的心上。
“不是愧疚,不是责任,不是任何别的。就是爱你。爱你的骄傲,爱你的坚强,也爱你的脆弱和固执。爱到看见别人碰你一下,就想杀人;爱到看见你哭,我自己也跟着疼;爱到即使你骂我混蛋,我也认了,只要你肯看我,肯跟我说话。”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更加坚定:
“所以,雷玥,给我一个机会。一个重新开始,用正确的方式爱你的机会。嫁给我,好不好?让我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弥补我的混蛋,来证明我爱你,只因为你是你。”
雷玥死死地咬住嘴唇,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滚而落。她看着跪在面前的男人,这个曾经让她恨得牙痒痒、怕得想逃离、却又在醉酒无助时下意识依赖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和恳求,所有的盔甲,所有的防备,所有的骄傲和恐惧,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没有说话,只是颤抖着伸出手,不是去拉他,而是捂住了自己的脸,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但那微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点头动作,却落入了紧紧盯着她的褚怀宁眼中,也落入了我们这些屏息旁观的人眼中。
褚怀宁眼中爆发出巨大的、狂喜的光芒,他猛地站起身,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直接伸手,将哭泣的、颤抖的她,用力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雷玥没有抗拒,只是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压抑而释放。
平台上,再次响起了掌声,比刚才更加热烈,带着祝福,也带着对这场峰回路转、终得圆满的感慨。
我靠在古昭野怀里,看着相拥的那一对,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心里却被巨大的幸福和感动填满。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我的目光无意中掠过人群,看到了站在稍远一些的霍泽宇。
他脸上带着笑容,是真心为眼前这两对终成眷属的人感到高兴的笑容。他鼓着掌,眼神清澈。但在那笑容和清澈之下,我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深刻的艳羡,和一丝无法完全掩藏的落寞。那落寞不是嫉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明白了自己终究是旁观者、是配角的怅然,和对那份可望而不可即的美好感情的深深向往。
但他很快调整了过来,笑容变得更加明朗,甚至对着我眨了眨眼,竖起大拇指。
这个阳光的大男孩,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消化着青春里这场盛大而无果的暗恋,学着祝福,学着放下。
夕阳的最后余晖将整个雪山平台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远处“日照金山”的盛景渐渐淡去,但留在我们心中的感动与幸福,却如同那枚戴在我手上的戒指,和那两对紧紧相拥的身影一样,璀璨恒久,足以照亮未来漫长岁月里的每一段旅程。
在这滇南雪山的见证下,爱情,以它最意想不到也最美好的方式,开花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