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渗出的寒气顺着耳廓钻进脑髓,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胃部那阵被银簪搅弄过的痉挛还没平复,像是有只湿冷的手在肚子里狠狠攥着内脏。
这是一堵夹心墙,两层青砖中间填了糯米浆和夯土,隔音效果本该极好。
但这里是水牢,为了防止地下水位上涨淹死犯人,墙根处留有连通的排水暗槽,而那个位于离地七尺处的通气孔,结构为了防倒灌做成了“回”字形——在声学里,这简直就是天然的传声筒。
惊蛰闭着眼,手指指节在墙砖上轻轻叩击。
“笃、笃笃、笃。”
节奏极慢,模拟着水滴落下的频率。
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拖拽声,像是锁链摩擦过烂肉。
紧接着,是一道浑浊且急促的呼吸声,就在通气孔的另一端,只有一墙之隔。
找到了。
李福还没死,但离死也不远了。
那种带着肺泡破裂杂音的喘息,她在重案组听过无数次,那是濒死者的倒计时。
“李公公。”
惊蛰把嘴唇贴近通气孔的边缘,压低了嗓音。
她利用手掌拢在嘴边形成聚音杯,让声音顺着管道折射过去,在对面听来,这声音会像是直接在脑颅内炸响的幽灵低语。
“陛下开恩,那一纸诛九族的诏书,暂且扣在了中书省。”
对面的呼吸声骤然一滞,随后变成了剧烈的呛咳。
“你……是谁……”李福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嘶哑得几乎辨不出音节,“骗……骗子……”
“我是那个咬碎你蜡丸的人。”惊蛰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你那八个字的‘遗言’把陛下气笑了。她说,既然李公公这么有骨气,那就成全你的忠义。不过你那刚满周岁的小孙子,是不是也能这么硬气,就不知道了。”
这也是赌。赌一个老太监在那冷酷宫廷里仅存的一点私心。
隔壁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指甲抓挠墙壁的刺耳声响。
“我说……我说……”李福的心理防线崩得比预想中还要快,那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内侍省的暗格只是幌子……真的东西……在……”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惊蛰瞳孔微缩。
那是负责巡逻的狱卒甲,脚步拖沓,鞋底带着铁掌,每一步都踩在人的神经上。
不能让他在这个时候坏事。
惊蛰迅速从身下的烂泥里抓起一把湿漉漉的枯草,团成一团,死死塞进了通气孔。
阻断了声音传播的同时,她猛地向后仰头,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石墙上。
“咚!”
这一下没有丝毫留力,撞击的闷响在狭窄的静思室里回荡。
惊蛰顺势倒在地上,身体弓成一只煮熟的虾米,喉咙里发出痛苦的荷荷声,那是典型的毒发症状。
铁门上的观察窗被拉开,一只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凑了上来。
狱卒甲看见地上的囚犯正在剧烈抽搐,那张惨白的脸上满是冷汗,嘴角甚至溢出了白沫——那是惊蛰刚才特意含在嘴里的唾液。
“真晦气,还没审就死了?”
狱卒甲骂骂咧咧地掏出钥匙。
这女人可是陛下点名要留活口的,若是真死在自己班上,那是掉脑袋的罪过。
锁孔转动的声音刚落,铁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狱卒甲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提着马灯,刚想伸脚去踢一踢地上的“死尸”。
电光火石间,那具原本正在“痉挛”的身体突然暴起。
惊蛰的双腿像剪刀一样绞住了狱卒的小腿,借着惯性将这具一百多斤的躯体狠狠带倒。
就在狱卒倒地的瞬间,她手中早已盘好的精钢镣铐如灵蛇般缠上了对方的脖颈。
没有多余的动作,膝盖顶住后脊,锁链勒入气管。
绞杀。
狱卒甲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双眼便猛地暴突,双手徒劳地抓挠着铁链,短短几息之后,身体便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并没有死,只是大脑缺氧造成的深度昏厥。
惊蛰松开手,大口喘息着。
这具身体太虚弱了,只是这几秒的爆发,已经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没急着逃,而是先在狱卒身上摸索。
一串钥匙,一个火折子,一壶劣质烧刀子。
惊蛰抓过钥匙和火折子,重新爬回通气孔旁,一把扯掉塞在里面的枯草。
“李公公,还在听吗?”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冷,“刚才那是锦衣卫的脚步声,诏书已经盖印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感业寺……”
隔壁的声音已经微弱如游丝,“大雄宝殿……第三尊石佛……左足中空……那里有一枚铜哨……那是‘信物’……凭它……可调动……宫外那批死士……”
这就是物理钥匙。
惊蛰将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铜哨,死士,这才是李福真正的底牌,也是武曌一直找不到的那支暗军的遥控器。
情报到手,这个活口就成了累赘。
惊蛰从狱卒怀里摸出那管火折子,轻轻吹亮。
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映出她眼底那抹不带丝毫感情的冷光。
她将刚才从狱卒身上搜出来的烧刀子倒在那团枯草上,点燃,然后用两根手指夹着燃烧的草团,顺着墙根下的排水暗槽,用力推进了隔壁。
由于水牢特殊的构造,为了保持干燥,每个牢房的地面都铺着厚厚的干稻草。
“呼——”
火焰遇到酒精浸泡的稻草,瞬间腾起。
隔壁传来了李福惊恐的嘶吼,但很快就被浓烟呛成了剧烈的咳嗽。
烟雾开始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
惊蛰没有捂住口鼻,而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灰白色的烟雾。
在这几乎封闭的地下空间里,烟雾的流动轨迹就是风的轨迹。
只见那些烟气在触碰到顶棚后,并没有四散,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如同一条灰色的长蛇,缓缓钻向了东南角的那个看起来只是装饰用的石兽嘴里。
就是那里。
那里不是普通的排水口,而是直通护城河的泄洪暗道。
隔壁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
惊蛰迅速起身,将昏迷的狱卒甲拖回门口,摆成靠墙打盹的姿势,又将那串钥匙挂回他的腰间。
做完这一切,她刚想转身去撬那石兽的机关,头顶上方的甬道里突然传来了密集且急促的脚步声。
听声音不下十人,且步履轻盈,不是普通的禁军,是内廷的高手。
“封锁出口,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那个清冷的声音透过厚重的石板传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上官婉儿。
来得真快。
惊蛰屏住呼吸,正准备潜入暗影,余光却瞥见墙根排水槽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火光的映照下闪过一丝红光。
那是隔壁李福在濒死挣扎时,从嘴里吐出来的东西,顺着倾斜的地面滚到了这边的槽口。
惊蛰蹲下身,隔着铁栅栏,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夹起了那枚小巧的物件。
那是一枚私章。
被胃液腐蚀得有些斑驳的寿山石上,赫然刻着两个娟秀的篆体小字——“上官”。
惊蛰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甲缝里的那片真丝指纹,再加上这枚贴身私章。
李福和上官婉儿的关系,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同僚。
这是一个足以掀翻整个内廷的惊雷。
头顶的脚步声已经逼近了楼梯口,铁门外甚至能看见晃动的火光。
惊蛰将私章贴身收好,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在吞吐烟雾的石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既然你们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没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