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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丕和有些意外地看了女儿一眼：“你看出来了？”

    “嗯。”林凛指着图纸，“控制室是‘头’，动力舱是‘心’，生活舱是‘腹’，推进器是‘四肢’。通风是‘呼吸’，排水是‘排泄’，电路是‘血脉’。整个潜艇，就像一个人。”

    林丕和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是。你太爷爷说，万物有灵，机械也有生命。他把潜艇当人一样设计，每一个部件都有它的‘穴位’和‘经络’。所以‘蛟龙二号’不是死物，它是有生命的。”

    “那它现在……”林凛犹豫了一下，“还活着吗？”

    “活着。”林丕和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在海底沉了三十年，但它还活着。它在等，等一个人去唤醒它，等那十七个人回家。”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远处灯塔的光束在海面上扫过，一道，又一道，像是在指引迷途的船。

    林丕和打开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图纸：“来，依爸教你。从龙骨开始，这是潜艇的‘脊椎’，一定要牢……”

    父女俩头碰头，在灯下研究图纸。林丕和讲得很细，每一根梁柱的承重，每一块钢板的厚度，每一个铆钉的位置，都解释得清清楚楚。林凛听得认真，遇到不懂的就问，林丕和也耐心解答。

    讲到一半，林丕和突然停下，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灯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鼻尖微微沁出汗珠，小嘴抿得紧紧的，一副不服输的倔强模样。

    “依凛。”他轻声叫。

    “嗯？”林凛抬头。

    “如果……”林丕和顿了顿，“如果依爸说，咱们不去了，回家，就当没这回事，你会怎么想？”

    林凛愣了愣，然后摇头：“不行！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而且，那十七个叔叔伯伯还在等着呢！”

    “可你才五六岁。”林丕和的声音有些发涩，“别家五六岁的孩子，还在玩泥巴、过家家。可你，要看图纸、学机械、背数据，还要下到一百五十米深的海底，进一艘沉船。依爸……依爸心疼。”

    林凛放下笔，爬到爸爸腿上坐好。她伸出小手，摸了摸林丕和的脸。爸爸的脸有些粗糙，胡子茬硬硬的，扎手。但他的眼睛很温柔，温柔得让人想哭。

    “依爸，我不怕。”她搂住爸爸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我有依公教的医术，有您教的图纸，有周老师、赵教官、依叔教我。我还有您，有依妈，有依弟依妹，有依公依嫲，有依伯依叔依姑。我不怕。”

    林丕和抱紧女儿，抱得很紧。他的下巴抵着女儿的发顶，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家里洗发膏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好。”他说，声音闷闷的，“依爸陪你。八月十五，依爸陪你一起去。”

    “嗯。”

    窗外，月亮渐渐升起，缺了一角，但已经很亮。再过一个多星期，就是满月了。

    到那时，月亮会圆，人会团圆。而那艘沉在海底三十年的潜艇，也会等到接它回家的人。

    晨光透过宿舍的玻璃窗，在水泥地上切出方方正正的光块。林凛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和爸爸看图纸看到深夜，梦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结构线和德文标注。

    “林凛，起床啦！”对床的陈思已经穿好衣服，正对着小镜子扎辫子，“今天赵教官的课，迟到要罚跑的。”

    王海从上铺探出头，头发乱得像鸡窝：“赵教官那叫罚跑吗？那是要人命！上周小王迟到，被罚绕训练场跑十圈，跑完直接趴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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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凛一边穿衣服一边想，赵教官确实严厉。但教的东西实在，每一句都是干货，不废话。她喜欢这样的老师。

    食堂的早饭是豆浆油条。豆浆用大铁桶装着，冒着热气，油条炸得金黄酥脆。林凛打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找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咬一口，就听见有人喊她。

    “依凛！”

    是三叔林丕邺。他端着饭缸过来，一屁股坐在对面，头发还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

    “依叔，你今天不用去车间？”林凛问。

    “下午去，上午跟你们一起上课。”林丕邺咬了一大口油条，含糊不清地说，“周老师说，电路系统这部分我得听着，万一你操作时出问题，我得能修。”

    “我会小心的。”林凛认真说。

    “小心是一回事，准备是另一回事。”林丕邺吞下油条，喝了口豆浆，“你依公当年也小心，不也出事了？这玩意儿，光小心没用，得懂。懂透了，才能少出错。”

    林凛点点头。三叔虽然平时嘻嘻哈哈的，但说起正经事，一句是一句。

    吃完饭，三人往教室走。说是教室，其实是个大仓库改的，墙上挂满了各种图纸，中间停着那艘“蛟龙二号”的等比例模型。赵教官已经站在模型前，背着手，军装笔挺，表情严肃得像要上战场。

    “今天讲推进系统。”赵教官开口，声音洪亮，不用扩音器整个仓库都能听见，“潜艇能不能动，能跑多快，全看推进器。”

    他走到模型尾部，拍了拍螺旋桨：“这是主推进器，三叶螺旋桨，直径一点五米。水下航行时，由电动机驱动，转速每分钟三百转，最高航速十八节。”

    “那水面呢？”有学员问。

    “水面用柴油机，通过传动轴带动这个。”赵教官指向旁边一个小些的螺旋桨，“辅推进器，直径零点八米，用于低速机动和转向。”

    林凛认真听着，手里的小本子记得飞快。她发现赵教官讲课有个特点——不讲虚的，全是实打实的数据和原理。螺旋桨的叶片角度为什么是十二度，轴承用什么材料，密封圈怎么安装，一点不含糊。

    “现在，谁来回答我，”赵教官突然看向林凛，“如果航行中螺旋桨被渔网缠住，怎么处理？”

    仓库里安静下来。学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这问题太具体，没实际操作过，谁也不敢乱说。

    林凛站起来：“报告教官，分三步。第一，停艇，避免渔网越缠越紧。第二，倒艇，尝试用反向旋转脱困。第三，如果倒艇无效，派潜水员下水清理。”

    赵教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要倒艇？”

    “渔船被渔网缠住时都这么处理。”林凛说，“潜艇虽然大，但原理相通。而且‘蛟龙二号’的设计图上有标注，推进器有正反转功能，就是为应对这种情况。”

    赵教官点点头：“坐下。回答正确。”

    林凛坐下，听见旁边陈思小声说：“你真行，这都知道。”

    其实她是前世在医书上看的。有本古籍叫《舟车杂症诊治》，讲的不只是车船病患，还有车船故障的应急处理。她当时觉得有趣，就记下了，没想到用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