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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凛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扒面。面条有点咸，汤汁混着眼泪流进嘴里，分不清是什么滋味。

    “对了，”林丕邺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你四叔四婶回来了。”

    林凛一愣：“四叔四婶？他们不是一直住郑家村吗？”

    “是回来了，但没回家，住在镇上的招待所。”林丕邺的表情有些复杂，“你四婶郑珍珠的哥哥郑闽，去年在狱里……没了。说是突发疾病，但里面有些蹊跷。郑珍珠觉得是咱们家搞的鬼，在郑家大闹了一场。你四叔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就带她回来，想找爷爷说清楚。”

    林凛想起郑闽。那个背叛“蛟龙计划”、出卖图纸给外国人的叛徒，最后被爷爷用断肠散了结。这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郑珍珠显然不在其中。

    “爷爷怎么说？”

    “爷爷还没见他们。”林丕邺摇头，“说等八月十五之后再说。现在‘蛟龙计划’重启在即，不能节外生枝。”

    林凛默然。她想起前几世，四叔四婶一家跟本家关系一直很淡，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走动。四婶郑珍珠性子要强，又因为哥哥的事对林家心有芥蒂，连带着几个堂弟堂妹也跟本家不亲。这一世，看来这疙瘩是更难解开了。

    “不说这个了。”林丕邺摆摆手，把剩下的面条扒拉进嘴里，“赶紧吃，吃完休息会儿，下午赵教官那关可不好过。那家伙，训起人来可狠了。”

    下午的课在车间上。

    说是车间，其实是个巨大的仓库改造的，里面停着艘小型潜艇的模型，是“蛟龙二号”的等比例缩小版。赵教官背着手站在模型前，一身军装笔挺，脸上的表情比上午更严肃。

    “动力系统，是潜艇的心脏。”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心脏不跳，人就得死。动力系统不转，潜艇就是块铁疙瘩。”

    林凛站在模型前，仰头看着这个钢铁巨兽。虽然是缩小版，但也有三层楼高，通体漆成深灰色，艇身上“蛟龙二号”四个字鲜红如血。

    “动力系统分三部分：发动机、传动装置、推进器。”赵教官走到模型侧面，拍了拍艇身，“发动机是柴油机，德国造，马力大，但噪音也大。所以‘蛟龙二号’设计了两套动力系统——水面用柴油机，水下用电动机。”

    “电动机的电力从哪来？”林凛问。

    “蓄电池。”赵教官指向模型底部，“铅酸蓄电池，一共四组，每组一百二十块。充满电能供潜艇在水下航行四十个小时。”

    “那充电呢？”

    “浮到水面，用柴油机带动发电机充电。”赵教官说着，打开模型侧面的一个检修盖，“但这里有缺陷——充电接口设计不合理，容易进水。1958年那次，就是因为充电接口密封圈老化，海水渗入，导致短路起火。”

    林凛凑近看。检修盖里是密密麻麻的线路和管道，中央是个圆形的接口，周围是一圈橡胶密封圈。三十年了，橡胶已经老化发硬，轻轻一碰就掉渣。

    “这个问题，我爷爷当年没发现吗？”

    “发现了，但来不及改。”赵教官合上盖子，声音低沉，“1958年八月十五那天，原本是要做最后一次检修，然后就封存待命。结果郑闽把图纸卖了，德国人那边有了动作，上面命令提前下水测试。你爷爷提议推迟，但没被采纳。”

    车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海浪声，和远处隐约的机器轰鸣。

    “所以那十七个人，”林凛轻声说，“本来可以不用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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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争年代，没有‘本来’。”赵教官转过身，看着林凛，“只有‘已经’。已经发生了，已经牺牲了，已经回不来了。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们的牺牲有意义。”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份图纸：“来，我们今天学传动装置。这是连接发动机和推进器的关键，也是最容易出故障的部分……”

    一下午，赵教官讲了传动轴、齿轮箱、离合器的原理和检修方法。林凛听得认真，手里的笔记记了十几页。遇到不懂的，她就问，赵教官也耐心解答，虽然表情还是那副严肃的样子，但语气缓和了不少。

    快下课时，赵教官突然问：“你怕吗？”

    林凛正在画齿轮箱的结构图，闻言抬起头：“怕什么？”

    “怕下到一百五十米深的海底，怕进到一艘沉了三十年的潜艇，怕面对那些……”赵教官顿了顿，“那些可能还在里面的东西。”

    林凛放下笔，想了想：“怕。但我更怕如果我做不到，那十七个叔叔伯伯就永远回不了家，我爷爷心里的疙瘩就永远解不开，我们林家欠的债就永远还不清。”

    赵教官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好。明天继续，学推进器和操纵系统。”

    晚饭后，林凛抱着图纸回到宿舍。陈思和王海还没回来，宿舍里空荡荡的。她把图纸摊在床上，就着昏黄的灯光继续看。

    晚上要学结构图，爸爸会来教她。但在这之前，她想自己先预习一遍。

    结构图比控制系统和动力系统更复杂。那是整艘潜艇的骨架，每一个舱室、每一条管道、每一根梁柱的位置和尺寸，都要精确到毫米。林凛一页页翻着，越看越心惊。

    “蛟龙二号”的结构设计之精妙，远超她的想象。艇身采用双层壳体设计，外壳是耐压钢，内壳是普通钢板，中间填充泡沫塑料，既增加了浮力，又起到了隔音隔热的作用。舱室布局更是巧妙，生活区、工作区、动力区、控制区分隔明确，又通过防水门连通，即使某个舱室进水，也不会影响到其他舱室。

    但最让林凛震撼的，是潜艇内部的中医元素。

    通风管道沿着人体经络的走向布置，主通风口在“百会穴”位置，分支管道延伸到各个舱室，模拟经络的巡行。排水系统的阀门设置在“涌泉穴”，寓意“水归大海”。甚至舱门的开合机构，都借鉴了针灸的“提插捻转”手法。

    这已经不是一艘潜艇，而是一件融合了中德技艺的艺术品。是太叔爷爷林景澜的心血，是爷爷林敬波和十七个同志的信仰，是林家几代人的执念。

    “看出门道了？”

    林凛抬头，见林丕和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他换下了工装，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提着个布袋子。

    “依爸。”林凛放下图纸，“您吃饭了吗？”

    “吃了，在食堂吃的。”林丕和走进来，把布袋子放在桌上，“你依妈让带的，O糕（闽都特产，茯苓糯米等制作的），你爱吃的。”

    布袋子里是个铝饭盒，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O糕。糯米粉做的，洁白绵软，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林凛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糯米的清香甜郁，还有妈妈手掌的温度。

    “慢点吃，别噎着。”林丕和在床边坐下，拿起床上的图纸，“看到哪了？”

    “看到舱室布局了。”林凛咽下O糕，“爸爸，这潜艇的设计，是不是参照了人体的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