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凛心里一动。她想起前世在医院时,有个老技师维修CT机,就是用特制的长针伸进缝隙里调整某个微型齿轮。当时她还觉得稀奇,现在看来,这法子怕是祖传的。
“走了走了,再不去食堂,馒头又该被抢光了。”林京从上铺跳下来,动作利落得像只猫。她已经穿戴整齐,训练服穿得一丝不苟,连风纪扣都扣好了。
林凛赶紧收拾。她把图纸小心地收进木箱,锁好,塞到床底下最里面。这是周老师父亲留下的遗物,可不能弄丢。
食堂里人声鼎沸。
东海基地的子弟学校食堂不大,摆了十几张长条桌,能坐百来号人。这会儿正是早饭时间,孩子们端着铝饭盒排队打饭,闹哄哄的像菜市场。
“今天的稀饭稠!”排在前面的男孩回头喊了一嗓子,立刻引起一阵欢呼。
八十年代的基地食堂,伙食标准比外面高,但也就那样。早饭一般是稀饭、馒头、咸菜,偶尔有个水煮蛋就算开荤。但孩子们不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给什么吃什么,吃得喷香。
林凛打好饭——稀饭确实稠,能立住筷子;馒头是二合面的,黄白相间;咸菜是腌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拌了点香油。她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咬一口馒头,对面就坐下个人。
是林丕邺。
“依凛!”三叔笑得见牙不见眼,把手里的大茶缸往桌上一放,“怎样,昨晚睡得好不?”
“好。依叔早啊!”林凛点头。她看看三叔,又看看他身后——没人。
“别看了,你依伯一早就出海了。”林丕邺掰了半个馒头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测试新船,得三四天才回来。你依伯让我照看你,说别让人欺负了。”
“没人欺负我。”林凛说。这是实话。基地里的孩子虽然好奇她这个“空降兵”,但都挺友好。也许是赵教官交代过,也许是孩子们本性纯良。
“那就好。”林丕邺三口两口吃完半个馒头,又端起茶缸灌了一大口稀饭,“对了,你依妈给你捎东西了。”
他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林凛接过,打开一看,眼睛亮了。
是两套新衣服。一套碎花的短袖短裤,一套蓝色的背带裙。针脚细密,布料是时下最时兴的的确良,摸上去滑溜溜的。衣服底下还压着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鸡蛋糕,黄澄澄的,散发着甜香。
“你依妈熬夜做的。”林丕邺看着林凛,眼神柔软下来,“她说基地伙食好,但没家里味道。鸡蛋糕是你妹妹帮着搅的面糊,小手印子还在上头呢。”
林凛拿起一块蛋糕。确实,蛋糕表面有个小小的手指印,歪歪扭扭的,是林漺的。她咬了一口,甜,软,有鸡蛋的香。是妈妈的味道。
“还有这个。”林丕邺又掏出一个信封,“你依爸写的信。”
信不长,就一页纸。爸爸的字还是一如既往的工整,但笔画间多了些急迫:
“依凛:在基地要听话,好好学。你依伯说你天分高,但基础弱,得补。数学、物理、机械原理,一样不能落下。家里都好,勿念。你依弟会爬了,满床乱窜,你依妈追得腿疼。你依妹天天念叨姐姐,把布娃娃当你抱着睡。我在省城工程顺利,月底回来,带你去海边。父字。”
信的末尾,用红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写着“姐姐”两个字,是林漺的笔迹。太阳
林凛看着那页信,看了很久。然后小心折好,和衣服、蛋糕一起收进布包,抱在怀里。
“想家了?”林丕邺摸摸她的头。
“嗯。”林凛没否认。
“正常。”三叔叹口气,“我刚来那阵,也想家想得睡不着。但时间长了就好了。你看我,现在回趟家反倒不习惯了,嫌家里床太软,饭太淡,没劲儿。”
他说得轻松,但林凛看见,他茶缸里稀饭的水面上,倒映出的眼睛是红的。
“依叔。”
“嗯?”
“你在这……做什么?”
林丕邺愣了下,然后咧嘴笑了:“我啊,打杂的。修水管,接电线,通马桶,啥都干。你依伯说了,基地不要闲人,我得自己挣饭吃。”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凛知道不是这样。她记得前几世,三叔很少回家,偶尔回来,身上总有洗不掉的机油味。妈妈说,三叔在“保密单位”工作,不能多说。后来她长大了才知道,那个“保密单位”,就是东海基地。
“对了,你依爸还让我带句话。”林丕邺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他说,你看图纸时,注意看夹层。”
“夹层?”
“嗯!有些老图纸,是两层的。面上是设计图,底下……是别的东西。”
林丕邺说完,端起茶缸把最后一口稀饭喝完,抹抹嘴站起身:“我得走了,今天要给三号船坞换水泵。你好好上课,放学我来接你。”
他拎着帆布包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林凛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前几世。前几世的三叔,也是这么来去匆匆,每次回家都像阵风。但每次她生病,三叔都会连夜赶回来,背着她跑十几里山路去医院。妈妈说,三叔看着吊儿郎当,其实心里最疼孩子。
“你三叔人真好。”陈思不知什么时候坐过来了,手里端着饭盒。
“嗯。”林凛点头。她把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
“你妹妹多大了?”陈思问。
“两岁多,虚四岁。”
“我也有个弟弟,比你妹妹大点,五岁了。”陈思用筷子搅着稀饭,声音轻轻的,“在闽都鼓楼区,跟我姥姥住。我爸妈一年回去不了几次,弟弟都不认识他们了,管我叫妈。”
林凛抬头看她。陈思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我外婆走的时候,我弟还没出生。”陈思继续说,“我妈说,外婆要是还在,肯定最疼他。外婆喜欢男孩,说男孩皮实,能扛事。但我妈生了我,外婆也没嫌,抱着我不撒手,说孙女好,孙女贴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可我都没见过她。就一张照片,还看不清脸。”
林凛不知道说什么。她几次重生回来,最大的执念就是守护家人。可陈思的家人,一半在海底,一半在天边,她想守,都不知道该守谁。
“但我有你们。”陈思突然笑了,那笑容很亮,像晨光冲破海雾,“赵教官,周老师,王海,林京,还有你。基地就是我家,你们就是我家人。”
林凛看着她,也笑了:“嗯。”
两只饭盒轻轻碰在一起。铝制饭盒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嘈杂的食堂里并不起眼,但两个女孩都听见了。
上午的课是机械原理,在基地的车间上。
教课的是个姓李的老师傅,五十多岁,黑脸膛,粗嗓门,手上满是老茧。他拎着个柴油发动机的活塞,往工作台上一放,“砰”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