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时,她听见里面传来陈思的声音:
“……我外婆说,海底有光。不是阳光,是另一种光,蓝蓝的,会流动,像是活的一样。她说,等‘蛟龙’修好了,要带我去看……”
林凛推开门。陈思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张合影,正对林京说着什么。见她进来,两人都停下了。
“这是什么?”林京指着她怀里的箱子。
“图纸。”林凛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周老师给的,他父亲留下的。”
陈思走过来,蹲下身,拿起一张图纸看了看。她的眉头皱起来:“这是……流体力学?”
“嗯。”林凛也蹲下,指着一行公式,“这是描述液体在管道中流动的方程。但你注意看这里,”她指向图纸角落的一行小字,“‘类比气血运行,当以温经通络为要’。”
“这是你爷爷的笔迹。”陈思突然说。
林凛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陈思从自己枕头底下拿出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几页泛黄的纸,“这是我外婆的笔记,上面有你爷爷的批注。笔迹一模一样。”
林凛接过那几页纸。确实是爷爷的字,工整,有力,每个字的笔画都一丝不苟。批注的内容是关于声呐系统的,爷爷用“耳聪目明”来比喻,说“声呐如耳,须得气血充盈,方能闻微知着”。
“我外婆是声呐员。”陈思的声音很轻,“她说,在海底,声音是唯一的光。好的声呐员,能听出三十海里内每条鱼的种类。但你爷爷说,这还不够。真正顶级的声呐员,要能听出水的情绪,听出海的呼吸。”
林凛看着那几行字。她能想象爷爷说这话时的样子——微微笑着,眼神温和,但语气坚定。那是他谈起医学时的样子,也是他谈起“蛟龙”时的样子。
“你爷爷还说,”陈思继续说,“声呐系统就像人体的耳窍,要‘开窍’,才能‘通神’。但他没来得及告诉我外婆,怎么‘开窍’。”
“我知道。”林凛突然说。
陈思和王海都看向她。
“烧山火针法。”林凛说,“第三针,开窍针。取穴听宫、听会、耳门,以气贯之,可开耳窍,通神明。”
她顿了顿,看向陈思:“但你外婆的笔记里,没有这部分。”
“是。”陈思点头,“我外婆的笔记只到1958年10月25日。10月26日,她上了‘蛟龙二号’,就再也没回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海风从窗户吹进来,翻动图纸的哗哗声。
“所以,”王海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抖,“你爷爷的完整理论,只有‘蛟龙二号’里有?”
“是。”林凛说,“但不止理论。”
她看向窗外。远处,那个停泊着“蛟龙二号”的大厅,在午后的阳光里沉默矗立。她知道,里面有十七个人在等,有十七颗心在跳,有十七段未完成的传承,在等她去接续。
“还有什么?”陈思问。
“人。”林凛说,“十七个,把理论和生命融为一体的人。”
下午是实践课,在基地的维修车间。车间很大,摆满了各种机器设备,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十几个孩子穿着工装裤,戴着安全帽,围在一台柴油发动机前,听赵教官讲解。
“这是‘蛟龙二号’备用发动机的第三号机组。”赵教官敲了敲锈迹斑斑的外壳,“1958年生产,苏联货,现在早就淘汰了。但结构原理都一样,学明白了这个,以后看什么发动机都差不多。”
他打开工具箱,拿出扳手、螺丝刀、钳子,一样一样摆在铺了油布的地上。
“今天学拆装。两人一组,先把外壳拆了,注意螺丝顺序,别弄混了。”
孩子们立刻动起来。林凛和王海一组,陈思和林京一组。发动机不大,但结构复杂,密密麻麻的螺丝有几十个。
“先拆这个。”王海指着外壳上最大的一个螺丝,“这是主固定螺丝,要逆时针拧。”
林凛拿起扳手。扳手很沉,她两只手才勉强拿稳。对准,用力,拧不动。
“我来。”王海接过扳手,一使劲,螺丝松了。他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干这个。
“你经常来车间?”林凛一边递工具一边问。
“嗯,一有空就来。”王海卸下螺丝,小心地放在油布上,按顺序摆好,“赵教官说,理论学得再好,不动手都是白搭。发动机这东西,你拆一遍,装一遍,就什么都明白了。”
确实。林凛看着他拆卸。先拆外壳,再拆气缸盖,然后活塞、连杆、曲轴……每一步都有条不紊,每个零件都小心摆放,还在本子上画了示意图,标了序号。
“你画这个干什么?”林凛指着本子问。
“怕忘了。”王海头也不抬,“我记性不好,但画下来就忘不了。我外公的笔记里,全是这种示意图。他说,好工程师,首先要是个好画家。”
林凛想起爷爷的笔记。也是这样,图文并茂,每个穴位都画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标了针法、深度、禁忌。医者仁心,工者匠心,原来道理是相通的。
“好了。”王海卸下最后一个螺丝,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该装了。”
装比拆难。零件要按顺序装回去,螺丝要拧到合适的力度,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王海装得很认真,每装一个零件,都要检查三遍。
“这个垫片有点变形了。”他突然说,指着气缸盖上的一个铜垫片。
林凛凑过去看。垫片确实有点不平,中间微微凸起。
“要紧吗?”
“要紧。”王海皱着眉,“垫片不平,密封不严,会漏油。严重了还会导致气缸压力不足,动力下降。”
“那怎么办?”
“换一个。”王海站起来,跑到材料架前,翻找了一会儿,拿回一个新的垫片,“还好有备用的。”
他小心地换上新的垫片,拧紧螺丝,然后开始检查其他零件。林凛看着他的侧脸。这个九岁的男孩,在拆装发动机时,眼神专注得像个老工匠。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他随手用袖子擦掉,继续工作。
“你外公,”林凛突然问,“也是这样教你爸爸的吗?”
王海的手顿了顿。然后他继续拧螺丝,声音很平静:“我爸爸没见过我外公。他出生前,我外公就牺牲了。这些,都是赵教官教的。”
“赵教官?”
“嗯。赵教官是我外公的徒弟,当年跟着我外公学动力系统。我外公牺牲后,他就把我爸爸当儿子养,教我爸爸学技术,送我爸爸上学。后来我爸爸也进了基地,成了工程师。再后来,我出生了,赵教官又教我。”
他装好最后一个零件,放下扳手,长舒一口气:“好了。试试看能不能启动。”
他走到发动机前,握住摇把,用力摇了几下。发动机发出“突突”的响声,冒出一股黑烟,然后“轰”的一声,运转起来。
声音很大,震得车间的地面都在抖。但孩子们都欢呼起来,围着发动机又跳又笑。
“成功了!”
“王海你真行!”
“第三组第一个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