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了……”林京从上铺探出头,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六点要出早操,赵教官最讨厌迟到的。”
林凛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色还泛着鱼肚白,海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哗——哗——,规律得像是心跳。
“你的训练服。”陈思已经穿戴整齐,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叠得方正的蓝色训练服,放在林凛床头,“昨天领的,我帮你熨过了。”
林凛接过衣服。布料是粗纺的棉,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左胸口绣着“东海基地子弟学校”七个红字,袖口有三道白色的杠。
“谢谢。”她套上衣服。尺码有点大,袖子要挽两圈,裤腿也要卷起来。但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腰带系紧。
陈思看着她,突然说:“你长得真像你爷爷年轻的时候。”
林凛系腰带的手顿了顿。
“我见过照片。”陈思从枕头底下掏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老照片。最上面那张是合影,十几个年轻人穿着老式海军制服,站在一艘潜艇前。林凛一眼就认出了站在中间的爷爷——那时他才二十出头,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锐气,但眼神已经很沉稳了。
爷爷的左边站着个女兵,短发,笑得眉眼弯弯。是陈玉。
“这是我外婆。”陈思的手指轻轻点在女兵脸上,“这张照片是1956年拍的,‘蛟龙二号’下水那天。你爷爷是总工程师,我外婆是声呐员,王海的外公是动力系统负责人……”
她一个一个指过去。十七个人,十七张年轻的脸,在黑白照片里笑得灿烂。阳光很好,海风很大,他们的衣摆被吹得飞起,像是随时要乘风而去。
“他们都还在。”林凛轻声说。
陈思的手抖了一下,铁皮盒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你知道?”
“我见过。”林凛说,“在玻璃柱里。”
陈思沉默了。她把照片小心地收好,盖上铁皮盒,塞回枕头底下。动作很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也一起藏进去。
“我妈妈一直说,外婆只是睡着了。”陈思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海浪声盖过,“她说总有一天外婆会醒过来,回家给我做红糖糕。红糖糕你知道吧?用红糖和糯米粉蒸的,软软的,甜甜的……”
“我知道。”林凛说,“我奶奶也会做。”
“我妈妈不会。”陈思摇头,“她试了很多次,都做不出外婆的味道。后来就不做了,说等外婆回来再做。”
林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前几世活了三十多年,见过太多生死,但每次面对这种纯粹的、固执的等待,她还是会觉得词穷。
“走吧!”林京从上铺跳下来,动作利落得像只猫,“再不去食堂,馒头该被抢光了。”
早操是在基地的操场上跑的。天还没完全亮,操场上已经站了二十几个孩子,从五六岁到十三四岁都有,按高矮排成三排。赵教官站在队伍前面,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
“立正!”
孩子们齐刷刷站好。
“报数!”
“一!”“二!”“三!”……
报到林凛这儿是“十七”。她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个子最小,训练服又太大,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娃娃。
赵教官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衣服大了点,下午去后勤处换套小的。”
“不用,这样挺好。”林凛说。她不喜欢麻烦别人。
赵教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起身回到队伍前面:“今天早操内容,三公里慢跑。老规矩,跑不动可以走,但不能停。开始!”
队伍动了起来。林凛跟着大部队跑,脚步有些踉跄。她前世虽然经常熬夜做手术,体力不错,但这具身体才虚七岁,又是女孩子,跑起来确实吃力。
“调整呼吸。”陈思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跟着我的节奏。”
林凛照做了。果然好了一些。
“你经常跑?”她问。
“嗯,跑了三年了。”陈思的呼吸很平稳,脚步也轻,“我妈妈说,外婆当年是基地的长跑冠军,三公里只要九分钟。我要追上她。”
林凛看着陈思的侧脸。这个十岁的女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坚定,像是认准了一件事就要做到底。
跑到第二圈时,林凛的腿开始发软。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辣得生疼。她咬咬牙,没停。
“坚持住。”林京从后面追上来,塞给她一块手帕,“擦擦汗。第一周都这样,习惯了就好。”
手帕是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绣着个小小的“京”字。林凛接过来擦了把脸,闻到手帕上有淡淡的皂角香。
第三圈,林凛的肺像要炸开一样疼。她开始后悔前世没好好锻炼身体,也后悔这世只顾着学医,没想过要练体能。
“最后半圈!”赵教官在前面喊,“冲刺!”
队伍突然加速。林凛拼尽全力跟上,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但她没停,一步,两步,三步……终于冲过了终点线。
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汗滴在地上,很快晕开一小片深色。
“不错。”赵教官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军用水壶,“第一次跑,能全程跟下来,很好了。”
林凛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是淡盐水,温度刚好。
“去食堂吃饭吧!”赵教官说,“七点半,一号教学楼三楼,第一堂课。”
食堂里已经坐满了人。林凛打好饭——稀饭,豆沙包,榨菜,一个水煮蛋——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咬了一口豆沙包,对面就坐下一个人。
是王海。
“给。”他把一个铁皮饭盒推过来,里面装着几块红烧肉,油亮油亮的,看着就香,“我妈昨天寄来的,我奶奶做的,可好吃了。”
林凛看看红烧肉,又看看王海。男孩的眼睛很亮,带着点讨好,又带着点骄傲。
“谢谢。”她夹了一块。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香浓郁,带着微微的甜。是典型的闽都口味。
“好吃吧?”王海自己也夹了一块,吃得满嘴是油,“我奶奶做的红烧肉,天下一绝。可惜她年纪大了,不能来基地,只能寄过来。”
“你奶奶一个人在家?”
“嗯,在闽都福州。我爸妈都在基地,一年回去不了几次。”王海扒了口稀饭,“不过没关系,等我长大了,把奶奶接过来,天天给她做红烧肉吃。”
林凛看着他。这个九岁的男孩说起“长大了”时,语气那么自然,好像那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好像所有的分离、等待、思念,都只是暂时的,总有一天会团聚。
“你外公……”她顿了顿,“你见过他吗?”
王海摇头:“没有。他牺牲的时候,我妈才两岁。但我看过他很多照片,很多笔记。赵教官说,我长得像他,特别是眼睛。”
确实像。林凛想起玻璃柱里那个年轻战士,也是这样的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